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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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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张太后之的博弈,便如狭路相逢的两个敌手,比拼着舆论,对杀着智谋,看谁能赢得过更多的人心。

过了两个时辰,温臻嘏长吁一口味,揉着手腕,指着成百张的纸张,却是对着郑小公爷道,“城门口、酒楼茶肆、市集商铺,你吩咐人去张贴罢。”

虽说是能拖上一时,但这不过是西风暂时压倒东风,撑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就在温臻嘏和郑小公爷离开崔家的三五日后,五成兵马司的兵差抬了满满十几箩筐的铜钱,先是赏给了孩童,人人两捧,后来大家见人没事,也纷纷去领,财帛向来最能动人心,这场批评张太后动摇国本的流言,比之最初敢说的人少了很多,连私下里的言谈也会避开有关李荣的话题。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南朝的市井间,会逐渐习惯李崇称帝的消息,最后习惯就会变成麻木不仁。

这夜,沉闷的夜风吹来,婉娘打了井水,泼洒在院中,看着人常常发呆出神也不作声,婉娘单看那从鬓角生出的华发,自也是不敢多问,心里明白,人在宫里的日子必然不好过的。

婉娘洗净了院子,转身送来瓜果茶水,便回里屋中接着刺绣,那上面是半只白鹿,绣坊中让绣这些能代表着祥瑞的花样,或送或摆,最是时兴。

坐在温宅的小院中,那砍了个枝干的枣树下,温臻嘏手里摇着大蒲扇,郑小公爷在小凳的茶盘上,捡了个甜甜的西瓜,表皮上还沾着水珠子,他也不在意,“你还有招没有,柳大学士已经将你在翰林院的东西扔了出去,得亏我在,现都留在国公府呢。”

温臻嘏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当真瞧得起我。”谈笑间,似乎宫中连续两次的幽禁,已经风轻云淡,她抓了个水灵灵的蜜桃,咔嚓咬了一大口,那贪吃的样子也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话和眼神总是会避着宫城的方向,几乎是潜意识的,每每自己发觉后,又刻意的转过来,余光还是下意识的偏了半分。

且一人呆坐在书房中,她已经开始有意改变自己的字迹,去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劲挺;蘸笔濡墨,落笔时也有些迟滞,或是被窗外枣树的一声鸟鸣;或者是呆坐时,被飘落在案面上的几片落叶,惊着,好几次她已经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笔杆。

不是她易受惊,而是事还在心中。

凡事行过,多少都是要受影响的,区别在于受影响的程度,她只能在无人处,在那人不在眼前时,将这种对自己的影响降低到最小。她选择忽视,不去在意,到底习惯了自己有片刻的晃神,这样并不会太让她的生活和前行的脚步停滞。且她最是知道,时间和忙碌最能让人忘却,她心中的不安终会慢慢变浅。

郑小公爷吃完了手里的西瓜,犹自不足,又抓了两个番石榴,“你不知道,这是张府派人给送来的,说是江南培育的新品,宫里都没吃过的,我紧着给你拿来了,就说小爷我够不够意思吧。”

温臻嘏一边回神,一边接过他递来的番石榴,忽然问道,“崔夫人在娘家可还得势?”

“我娘?”郑小公爷一个鲤鱼打挺地坐直,疑惑问,“山东蓬莱?”

“对。”

崔家是蓬莱的大姓,伸手一抓,开口一问,定然会碰见几个崔姓人,这也就罢了,蓬莱靠海,崔家祖上也有弃官从商者,一问过去,就会发觉这名震蓬莱商户崔家,十分开化,女子也能读书识字,掌家看账,这竟然比男子能窥伺商机,思量慎密,怕是出嫁的女子在本家也是有联系的,更何况崔夫人是崔家正室夫人的嫡长女。

郑小公爷回她,“......眼下那些铺子是我那三姨在掌管,她没有我娘厉害,那铺子里用的多是我娘做姑娘时调教出来的老人了,我娘虽是外嫁,但她说出来是堂堂国公夫人,又岂能说不上话......”

郑小公爷的话头一打开,便讲得详尽,顺势还说了同样嫁到临清的他二姨,崔家姊妹四个,先头两个接是外嫁,后崔老妇人不舍,说什么也要留两个在家,临清离京师不远,崔夫人在国公府过得自在,也时常去信关照二妹。

“我那二姨,嫁的是当地有名的商户,她是个有本事的,那边是她在掌家,你不知道,我那二姨夫两个小妾都被她遣散了,那架势你是没见过......咳咳,说远了,就是有我娘在京师在她撑着,我二姨夫势必是要低一头的,好在他品性老实,凡事不计较,两人在临清也越做越大......你想想,从临清到蓬莱,我娘还是可以的。”

郑小公爷说着说着,逐渐明白过来这阵子张太后为何又愿意少他家这口冷灶了,喃喃道,“郑姓是华亭的大姓,多得是致仕回去的乡绅,还资助了不少学子,在太后眼里......郑家真是瘦死得骆驼比马大啊......她多少也得捞一捞。”

这便是世家,世家哪里会是一个家族,同姓者相亲,通婚联姻、君子结交,更不要说还有哪些想要攀附的,藤藤蔓蔓,早就形成了一个大班子的利益团体。

张太后扶持李荣,人心不顺,她便去舍了小恩小惠去笼络。

“劳烦崔夫人去信让人留意谈溪英,一进山东就行各种便利,保她能顺利进京师。”她抬头看了眼人,问道,“可能办到?”

像这种大商户各有各的门路,就是和地痞山匪也打过交道,谈溪英从江阴回京,想要最快,势必要途径山东。

“山东那边还好说,”郑小公爷回的倒是爽快,但他也有些拿不准的,“你没出门,恐怕不知道,五城兵马司、连着宫中的十二带刀舍人都留意着天子门生,紧盯着京城的各大城门口,出去容易,进来难,你倒是操心谈溪英,她能过山东,可不一定能进京城。”

郑小公爷的常随双海在院门口守着,此时,院中也只有两人,温臻嘏看着郑小公爷担忧的双眼,转头吃了几口番石榴,笑道,“张家的东西,从江南来?走的水路还是陆路?”

郑小公爷“啊”了一声,慢慢回她,“前几日京城下了连夜雨,江南是下了连月月,水涨自然行不了船,这东西是走陆送来的,话说回来,那漕运盐政使还停在山东呢,天天待在我那三姨的酒楼里白吃白喝好多天了,她托人来信给我娘,问这人究竟是什么底细,怎那样大的派头,十几个丫鬟侍奉还不够,成日里尽点着那又贵又费时的吃喝,还不满足,处处挑剔。”

听闻此言,温臻嘏立刻松了口气道,“你传信时,让你三姨再给他送几个娼妓过去,供他吃供他玩,只要他不忘江南去就成......”那浙直总督还被关在北镇抚司,他俩一个种阿芙蓉,一个运阿芙蓉,一个吃军饷,一个运军饷帮着洗白,皆和张国舅脱不开干系,现在两者还没碰面,那谈溪英查阿芙蓉的事便能更安全、更稳妥,也会更快些。

见她又是一会子没说话,郑小公爷望着的华发,很想安慰上几句,却又不只从何说起,话到嘴边只能道,“......放心吧,我娘两封信过去,保管让整个山东都护住谈溪英,拖延胡挺。”

紧接着皱眉问,“京中的事,你究竟有几分把握?”

这样问,她在心里想,便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暖阁中的天子,受惊似地捏破了手里的番石榴皮,偏里头是没有核,白籽粘了满手,便是一脸的懊恼,便是叹了口气,道,“就像那日同崔景说的一样,就在自己家中做好防备,刀剑棍棒都准备好,切不可主动起事。”

京中有五城兵马司,可不也有前后左右中五军吗,除开郑家的郑平公,五军的人能臣服于天子,实则得益于他们祖上皆是武将、总兵,甚至有一门三总兵的说法,跟着太.祖帝南征北战的打天下,前前后后死了不少人。

这些便是不提,就为着太后重文轻武,用可以舌战群‘粗人’的言官,让那些不听话的人,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剥爵夺位,五军中也是有恨,有怨,有愤,有屈,是以,他们是在射柳场上,不仅仅是畏惧天子的武功,也在天子的身上看到了当年太.祖的影子,言行举动,洒落张扬,冲杀恣意,痛快畅然。

“且放些心罢,”温臻嘏放下番石榴,打了盆井水放在脚边,浸没进去,冷水让她慌乱的心冷静了些,“五军中人还在,不然,你以为这些日子太后为何没杀人,就只是抓人,借着口子打压,甚至还用上了怀柔政策,还不不是怕被人抓住把柄,被人在朝堂上弹劾。”

“剩下的自有圣......操心。”

“好罢,好罢。”郑小公爷脸上的忧虑淡了些,也不知怎么想的,一把拉起人,从茶盘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井水那样凉,夜里也不太热,你老是泡在水里做什么。”

温臻嘏默着,喝了口水,才渐渐平下了心中的不顺。

枣树便早就点上了艾草,没有再点烛,从主屋正敞门扉中流淌出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她静静地盯着自己的影子,反复告诫自己要释怀,她是因着天子的善变而惊慌,是因着怕出事而惶恐,可事到如今,什么都不能太计较,揣着明白装糊涂才能君臣相宜。

丑时三刻,崔夫人的信就出了城门,飞鸽传书去了蓬莱和临清两地,只是那飞鸽在京郊处,被人截下,后收到暖阁中天子的命令,才被重新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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