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不敢拂了天子的好意,只深深的磕头道,“臣身子不好,去了只怕会误了圣上的差事。”
李崇晞嗤笑一声,“难道他身子就好么?”
下首两人听了心里疑惑,天子这是说谁呢,想不出来,只能暂时按下不表,赵元凤也赶紧附和,“圣上,其实漕运上虽然有诸多弊端,但这还远远动摇不了天朝的根基,那些银子发下去,也能撑上些时候,等开春有了好收成,就更好了,只是天子您的婚事是不能再耽搁了。”
李崇晞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打开一本奏折,提笔又画了叉,“漕运关乎百万百姓生计,朕听过商船进不来,京中米粮行的米已经翻了三倍,而百万漕工也系命于漕河一线,南朝的黎民基业不稳,朕的事往后排。”
赵元凤连忙低头,“圣上您的事也不能耽误啊,臣瞧着雪落梅开,分外好看,臣请您去参加梅花宴。”
李崇晞面不改色,将手里的折子仍在了赵元凤的头上,吓得他一哆嗦。
这其实已经算是好的了,按照李崇晞以往的秉性,直接就拉出去廷杖,就这赵元凤的身子,百十杖下去,说不定连性命就当场去了,但师父就现在就在偏殿,他不想发生叫嚷,扰了里面的人休息。
只是因为两人这档子事,说着说着便耽误用了午膳,于是,李崇晞就召了两位尽心尽力的老臣在暖阁中用膳并继续呈奏,晾着两人在大圆桌等了许久也不见进来。
两人刚拿起碗筷,没过多久只听见外面传来些动静,是几个内侍踮着脚尖在跑,从中庭里隐约传来一阵子血腥气,然后应当是有人摔在了地上还不忘吩咐旁边的人,“别停!都别停!快将人抬出去,不要惊扰了偏殿里的那位!”
另有小内侍回他,“都怪你,你是怎么当的差事,这鬼头鬼脑的人都靠近偏殿了才发现,夏公公早就嘱咐过里面的那位圣宠大过天,若是惊动了,砍了你的脑袋也不够......”
比谢煜更急的,自然是赵元凤,当下放下筷子跑到殿门口,这时候中庭里慌慌张张的,赵元凤眯眼往外面一看,便看见院子中连个担架都没用上,小内侍背着架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宫人,有个机灵的脱了自己的宦官府一蒙,紧紧张张的弄出去了。
赵元凤一惊,立刻跟上去,在外殿处拦住,“站住!”
为首的内监黄德吓了一跳,看见礼部尚书,忙跑上来挡住,陪笑道,“赵大人怎么在呢,晦气的很,请大人快让开!”
赵元凤凑上前来看,“这人是犯了什么事?圣上的参议朝政并休息的地方,你们竟然私下里打死人?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不是想瞒着什么事?”
“嘿!皇宫大内的,赵大人可不敢这样说,我们哪敢这样行事,自然是圣上吩咐的,大人看看这是个宫女,是个和张太后宫里私交好的,”黄德将那袍子露出个缝,把那宫女的脸特意让赵元凤看了一眼,又立刻盖上,“她混进来,没有我们的允许,偷偷往偏殿中探视,当场打死都是轻的!天子的地界容不得这样的人放肆!”
这时谢煜也赶了上来,两人一看那女子的脸上流着血,一看就是受了内力,膝盖一软,相互搀扶着回来座位上,这饭是吃不下去了。
慈和宫的人都散出去了,怎么明里暗里的还有人往天子眼皮子底下钻呢。
不过话说回来,偏殿里的那位究竟是谁,让天子这样护着!
赵元凤私下想着,莫不是有人爬上了龙榻,不由得愣了一会儿,正这样想着呢,就听见夏公公往偏殿中侍奉饭菜,里边传来一个弱弱的细声,好像在问,“有没有外裳?”
赵元凤隐约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愣了愣,也没听见夏吉回话,只见人亲自来回几趟把膳食送送进去,“圣上一会儿就回来,嘱咐着您醒了要立刻送东西进来,还有莫要染上寒气,您不要下来再往外走了,圣上回来,老奴马上来知会您。”
那锦帘掀动,晃动着后面的珍珠珠帘被拂落在外面,仿佛就是珍珠落在玉盘上打着转悠,又落在外面。那脚步和声音不知牵动着几方人的心神,只看见珠帘被落在一只指骨修长纤细的手中,一时被晃了眼,在深色的锦帘下,竟辨别不出究竟是珍珠和那手指那个更好看,成串的珠帘像无依的流水,坠落、晃打在里面,接着被厚厚的锦帘遮住。
赵元凤发现,旁边的宫人一个偏过头的也没有,全程只有夏吉公公一人俯身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从对方细细的手腕上,可以看见素色的白袍袖口,这样松散、穿着寝衣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天子的寝宫?看着宫人的态度就好像是个尊贵无比的。
其实,天子寝殿中能有个知心人,满朝群臣无不是高兴的,但这样瞒着......赵元凤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事情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有了熵帝在前,已经大大刷新了礼部各位的下限,只能往那种荒唐的事情上想,按理说,这事也正常,不就是个内侍狡童,莫说皇宗了,就是普通朝臣家里也有人干这种事的。
......但让他过意不去的是那一抹熟悉。
谢煜见人恍恍惚惚地坐回来,“咱尽好自己的本分就行,旁的事,不要多管。”
“可是......”赵元凤呐呐道。
偏殿中温臻嘏往软榻上一坐,身上依旧酸软的很,眯着眼睛,用勺子捣了捣碗中的栗子粥,头发被李崇晞用他的发带绑着,披散下来,那抹华发正好落在侧脸,剩下的成为一束落在夹棉的长袍上,她私下里又抹了一遍药膏,连面上都没放过,让眼梢上带着的薄红,更是说不出的慵懒。
她想听听外面漕运上的进展,但又不得不退回来。
今日的饭菜尤为丰盛,她都没敢动,就只用了碗栗子粥,凭白浪费了这些从各地运来的新鲜蔬菜瓜果、南方的鱼虾,光是她一个人就等于吃了李崇晞份例的二分之一。宫里的开支缩减,让司礼监的太监统计过,尚膳司做菜繁琐复杂,讲究颇多,扔掉的比用的还多,李崇晞身先士卒每日的吃食也不过是四五个菜,但今日菜品颇多,显然是为她破例了。
夏吉一贯有眼力的,早上天子说人要滋补,但不易多食,中午人歇好了就知道饿了,他就在菜品上动了心思,栗子用的是辽东送来的野栗子,软糯甘甜,里面掺了少许的参汁,尤其是那粥用的是今年南方进贡的新米,和谢煜赵元凤吃的不是一个级别。
她刚吃了半碗,正拿在手里,就突然听见夏吉尖细的嗓子通报,“圣上回宫——”
李崇晞快步走来,通传声音未落,他就已经打帘,直接走到了软榻上,看见人用的不多,眼神一暗,对没想他出现的如此猝不及防,行礼时连碗都没放稳,正被他接在手里,他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强行打断了她的跪拜。
就见她的长发松松的垂落在身前,长长的一束,香气还淡淡的萦绕在两人之间,带着一点平地而起的暧昧,他怔忪着出了会儿神,才放开手,免了对方的礼,撩袍坐下,笑起来,“师父,在我面前可以没有这些规矩。”
他递过碗故意问,“师父是自己用?还是朕来喂?”
温臻嘏恭敬地接过来,可不知哪里有触碰到了天子的忌讳,当下被人一只手臂在腰间牢牢圈住,顿了顿,声音不笑了,“若徒弟不听话,师父不应该是随意打骂的吗,怎么师父对我总是端着敬着?朕有世人就够了,不需要师父也这样,只盼着那日世人能觐见师父还差不多。”
这青天白日的,就算是服侍的宫人都退在外面,默不作声的守着,但这关起门来算什么样子,何况外边还有两位阁揆,她可是没听见两人告退离开的声音,外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样很不妥。
温臻嘏的脸色又是羞愤又是被逼的没有退路,跳着眼皮道,“圣上,臣陪你一起用膳吧。”
话里的意思是,劳烦您吃完赶紧去见外面还等着的两位重臣,您可是个宽厚体贴臣子的仁君。
李崇晞轻轻笑了,总算是圈着人,平平安安的用了完一顿饭。
他离开时,站在锦帘后出了一会神,才转身去了主殿,进来就问,“你们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有?”声音冷冷淡淡,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两人刚跪下就感觉被呛了口凉气,感觉眼下并不是个回禀事情的好时候,只能笑着汇报的有些含糊,天子听了听就开口道,“今日,你们在宫中见过什么没有?”
两人一听,身为对皇权的恐惧立刻涌上心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暗中对视一眼,皆是开口道,“臣今日觐见,回禀了政事,有幸在宫中用了御膳,拢共也就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