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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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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刚一离开,温臻嘏就软着手脚从广榻上下来,用温泉水洗干净浅碧縠衫,将被带丝的轻韧的衫子放在地笼上烘干,又在被子里缩了缩,用棉巾帕子洁净好,并用完了两瓶都药膏,重重缠在胸ru殷红的生疼处。

从榻边到殿门口的门帘出,每一步都是极厚的长绒探子,一直延伸到外面,方才送衣衫时,她看过了,殿门外一东一西跪着两个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外面没有轿辇或者马车。

枕屏边的衣衫是正常的,不是什么宫人的衣服,龙首横架上也没有大氅或者带毛的披风。

她不能这样出去,如今她也算是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朝堂上首辅几次三番提及让她担任巡按御史,放出便是钦差,人人都要上来孝敬的,这样没有外袍的出去,宫里伺候的每个人都会看见......哪怕是她进来的时辰,往日用过的水,吃过的东西,写过的字帖都会被人随随便便传出□□的谣言,那她就离死不远了。

不多时,夏吉进来,立刻俯身送上厚重的披风,低声道,“温大人,圣上口谕,让您吃口热乎的再走。”

温臻嘏从软厚的褥子中探出头来,睁着濡湿的眼皮,露出尖尖的下巴,温声问,“圣上可说会什么送我出宫?”

且不说礼部正削尖了脑袋想着往宫里送人,就算能吃上宫里的一餐一饮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那是落不到睁开眼的头一句就想要离开的。

夏吉眼神不敢看人,陪笑着,“圣上只叫老奴好好的服侍着,您离开不离开的,恐怕得等着朝会结束,先用膳,何必急于一时......”

何必急于一时,夏吉可不敢擅作主张,还是等天子回来的吧。

能让从不喜人近身的天子留下过夜,且晚了半个时辰上朝,如此的圣宠,都是要欢喜的不行,可温臻嘏听了心中生气一阵恼愤,一听这话当即又缩回了被褥,闷着声音道,“我不饿,劳烦公公放在外面吧,我要歇下了。”

她一闭上眼睛,突然身体腾空,一股慌乱冲向头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裹进了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接着两三步一掀帘就上了天子上朝的御撵,直接就一路去了暖阁。

四面的黄锦垂方,李崇晞望着怀里人透明薄红的耳珠,没忍住咬了咬,带着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在,朕将事务推到了内阁,不想吃饭怎么成,师父本就瘦弱。”

宫城就是那个宫城,花草玉栏里穿行,经过高高的奉天殿,半点不见寒气的暖地醒目的笼罩了很大一片地方。

下车的瞬间,随行的锦衣卫和禁军只看见天子怀里抱着女子,厚厚的披风只能看见个轮廓,只有一缕青丝从有力的臂弯中垂落,当时所有的人就顿住了,还是夏吉反应快,瞥见天子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尖着声音喊:“圣上回殿——”

哗的一声,所有人立刻跪了一地。

温臻嘏熟悉暖阁的格局布置,只觉得天子沿着御道要去主殿,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捶打起来,仅有的几步路确实让她挣扎了出来,李崇晞的脚步一顿,转了个弯,沿着流水木桥去了与正殿相依的偏殿。

侍从急急的打开高大的殿门,然后听着夏吉的命令仓惶退下,转眼间她就被放在了兽皮铺着的软榻上。

“师父,别生气。”李崇晞贴近了她,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揉着她露在外面的手指,“这样不理人,好像朕欺负了你一样......这不是暖阁离着尚膳监近些,省的送到毓灵宫,难道要累坏的人吃凉食吗?”

温臻嘏将脸藏在披风的毛绒兜帽中,真是没有他这样厚的脸皮,李崇晞也不生气,握着她的手呵呵的笑着,那笑意仿佛是从胸腔中荡出来的,心驰神旷得不得了。

“师父,我回来能见着你就好,往日那些朕就不计较了,我现在真得很高兴,别在这时候说那些规劝的话。”

温臻嘏狠狠抿了下唇,被李崇晞转过脸来看见也全然不在意,他是军中出身,从小也没有受过富贵的讲究,一直当了天子也喜欢席地而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奇怪,有时雅致有时豪放,若是让那些规矩大于天的礼部的人看见,此刻天子正坐在脚踏上笑,怕不是又上折子了。

来时的路上,尽管他搂着人坐在怀里,但对方没有着靴,于是,他停下笑,半跪在地上脱去了温臻嘏的袜子,亲自倒了热水过来给她泡脚,一边还轻轻的按压着穴位。李崇晞没想到自己很会按摩,是他时而发作的头疾帮助了他,还有温臻嘏曾给他按压过的手法,使得温臻嘏心头的火气散开,觉得双脚在热水中还是很舒服的,慢慢的变有心思思考着眼下的处境,兜帽中露出的一双眼睛,低头小心问道,“圣上这是干什么?到时候圣上生气了,就该给臣扣上蔑视皇权的奸佞骂名了。”

李崇晞捏了捏,笑着问,“朕甘愿让师父使唤。”

温臻嘏可不敢受,抬起脚搭搭了铜盆的宽边,取了旁边的松江棉布擦净,“圣上真是折煞微臣了,臣一心盼着圣上能顾全登基后的宏图大业,顾着江山社稷,顾着祖训朝纲,成为千古流芳的贤主啊,臣不敢这样蔑视圣上。”

她的话音里轻哑不畏缩,恍惚间让李崇晞有些发怔。

那一瞬息,他脑子里恍恍惚惚地闪过了什么,似乎是那样熟悉,温和的、轻柔的声音也在他身前说过类似的话。

“......受了伤就要退吗,沉默着算什么本事,你沉默的退缩进方寸之地,今日退,明日退,退到最后不仅会把自己束缚死,亦会将眼前的身后的一切都坠入更深的深渊,你要向前走,往前看,看南朝的往后会属于你的宏图大业,江山社稷......”

“从被我从地狱里救出来的那一刻,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带着大彻大悟的决心拼死往前走!”

李崇晞抬头望着她,他来的时候是很高兴的,现在思绪纷乱便是目光复杂,仅仅是从目光中就能看出极大的不同。

他略微恍惚地望着面前的这双眼睛,脑海中也浮现出一样的眉目,以及一个幼小的没有华发的身影——那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牵起他的手,目光穿过无数时光洪流,坚定地望着自己,眼底充满着清晰的坚定的要搏杀出去的勇气、果决和沉重失望后的雨过天晴。

即便他站在原地沉默着,对方还是往前走,连头也没有回,潮湿阴郁的山林裹着对方微乱的发髻穿林而过,渐渐消失在了千万里望不到尽头的山路上。

李崇晞抬头望着,他明明是很恨不得将自己的命也献出去的,连一点灰尘都不愿让落在她身上的,而今对方的手脚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薄茧,是在从辽东时候留下的吗,心里突儿泛上一股酸软,嘶哑着,“......师父。”

温臻嘏摇摇头,忍不道,“圣上,外面有人来暖阁奏请,你不去看看吗?”

他缓缓地闭上眼眸,搂着人亲了一会儿,“师父就不要再说了吧......”

......这究竟要如何费心呢?温臻嘏仰头喘气的时候,累的脑子不清不楚的琢磨着,天子似乎是有几分纵容她的,她就生出几分胆量,想说出这些话来,但心里也没有多少底气,万一有一天天子不纵容了,她还是要等着更大的清算到来,这时候她想只有更大的政绩。

有了政治资本,尽管她仍旧是害怕的,但这样会让她有底气同天子对话。

李崇晞舍不得让人受累,在对方脱力的时候,拎过来一个金盒,有眼力劲夏吉早就在主殿和偏殿偷偷放了两份金盒,金盒放在熏笼中,熏笼里放着银丝碳,放了这小一个时辰了,也见不着丁点凉。

他圈着人,掀开金盒,取出里面的药膳,舀了一口粥贴在唇边探了探温度,送到对方的嘴巴里,“师父,你早日吃了,朕就早一刻出去应付那些人。”

“说说吧,有什么事要急着见朕。”李崇晞坐在御案后,用相同的碗勺吃了一口栗子粥,想着人是睡着了,掀开眼皮淡淡道,“夏吉亲自去那边守着。”

谢煜和赵元凤对视一眼,想到方才退朝后,两人紧着往这边赶,离着老远看见天子下撵时,怀里好像抱着个人,他俩在外殿中等了很久都不见天子召见,两人又不敢乱走,只等站在原地等着通传,这会儿,听见天子的吩咐,倒是坐实了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小姐。

李崇晞慢慢吃了那碗粥,面无表情地翻看着百官政绩册,就像眼下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谢煜是从昨夜就开始等着,朝会上天子收了折子,但他怕这折子被淹没了,就追来要重新说,说来那小吏的治水修河之策不过是泛泛之道,但好过此工程繁琐,漕粮明年就要重提章程,眼看就要到年底,他的日子过的实在不愉快,就算是提上一提,也算是尽了他这个首辅的职责。

听完谢煜的上奏,李崇晞看他一眼,此人眼光颇高,这个瞧不上那个没能力,话里话外就想让师父去治理漕运,他心中不满,轻轻的道,“谢首辅,朕将此差事交给你如何啊,你亲自去安抚民意,疏通河道,修缮河堤,你把此事办成,这是名垂青史的啊。”

他轻轻的提起朱笔在政绩册上画了叉,谢煜和赵元凤赶紧跪在地上,两人不论如何也猜测不出乾德帝的确切用意,首辅虽不像宰相那样手里有着实权,但位置和宰相也是差不多的,哪有让一国宰辅去地方上的道理?但治理漕运、巡视粮道那也是实打实的好出政绩的差事,天子是想让他去吗?——他已经位列权臣了,还是交给让给旁人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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