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恍惚了好一阵。帐顶是用银线绣着一朵一朵的云纹,像小时候她蹲在河边看的水花。
她慢慢坐起来,头有些沉。昨晚的记忆回涌,“臭人。”她小声骂了一句。
帐子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侍女端着铜盆进来,面容陌生。那侍女低着头,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搁在榻尾。
“女郎,这是将军吩咐备下的。将军说女郎昨夜受惊了,请您梳洗妥当后先用些膳食,将军晚间设宴,届时会有人来接女郎过去。”
李令仪听见“受惊”两个字,默默翻了个白眼。
“采薇呢?”她问。
侍女犹豫了一下:“采薇姑娘在院外等候。”
“让她进来。”
侍女没有动:“可是将军说......”
“我不管他说了什么,我要采薇,你让她进来。”李令仪打断她,声音里难得的带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意思。
侍女不敢多说什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
采薇走进来,眼眶有些红,脸上还带着夜里没睡好的倦色。她看见李令仪坐在榻边,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着。“殿下。”采薇的声音一出来就带了哭腔。
“别哭。”李令仪安慰道,“我没事。”
采薇吸了吸鼻子,忍住了,快步走过来:“殿下,您吓死奴婢了。”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您进来之后就没出来,奴婢在院子外面等到天黑,他们说大赵派人过来宣召,将军出去接待了,留您在这里歇息。奴婢想进来,他们不让。奴婢便回去向娘娘禀告了。”
“阿嫂知道了?”
“是,娘娘派人过来询问都被拦了回去。便让我过来继续等消息。”
她移到榻边,脚伸下去够鞋子,踩进去的时候脚背还隐隐有些疼。她低头看了一眼,红肿已经消了,药膏确实好用。“还有呢?”
采薇过来帮她把鞋穿上:“今日上午,朝廷的诏书到了。陛下被封了归义侯,赐第建康。阖家都要迁过去。”
李令仪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阿兄呢?他怎么样?”
“奴婢没有见到陛下,只听说陛下在殿上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回娘娘那里了。”采薇把她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先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上,“殿下,咱们是不是要去建康了?”
李令仪没有回答。
建康。她听说过这个地方。书上说那里有秦淮河,有乌衣巷,有巍峨的台城,有比成都更繁华的街市。她以前还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但从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
“殿下,您先换衣裳吧。”采薇把榻尾那套衣裳拿过来,是一件桃粉色短襦配嫩黄襦裙,料子很软,颜色素净,外加一件半透的烟罗小披帛。
她换了衣裳,洗脸挽发,采薇又给她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遮住了眼下的青影。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些,但眉目间还是带着一股闷闷的气。
“殿下,您饿不饿?他们说备了膳食。”
“不饿。”李令仪站起来,“采薇,阿嫂那边......”
话没说完,有人叩了两下门。
“贵女,将军遣人来接贵女赴宴。人已在外候着了。”
李令仪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采薇。采薇点了点头,跟在后面。
院门外一个人站在日头底下。看见李令仪出来,他抱拳行了个礼:“女郎!”
李令仪看着他,愣了一下。
这张脸她见过,不,是见过一张很像的脸。眉眼的轮廓,鼻梁的线条,都和陈平有七八分相似,但整个人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如果说陈平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这个人就像是一把放在灶台上忘了收的菜刀。
“你是......陈校尉的......?”
陈安咧嘴笑了:“陈校尉是我阿兄,我叫陈安。”
李令仪一边走一边打量他:“你们兄弟俩长得真像。”
“大家都这么说。”陈安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很大,走了两步又想起来要放慢,改成小步走,看起来有些别扭,“不过我阿兄比我好看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李令仪差点儿被他的语气逗笑,好在忍住了。
陈安接着说:“当初要不是刘参军不让,我也跟能着阿兄他们去江源,那那会儿也能遇上女郎了。我比我阿兄眼神还好,说不定我也能认出女郎来!”
李令仪斜他一眼,抓着话头语气随意的问:“你如何认出我来?你之前来过成都吗?”
陈安脚步没停:“来过,就......”他说了一个字,忽然顿住了,嘴巴张着,像是在想后面的话该怎么说。
李令仪没有催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眼角余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就......前阵子。”
“那你们是见过我吗?你阿兄说见过我做安车出行,那会儿我正在......干什么来着?”李令仪引导他。
“女郎当时在玉石铺子里买棋子。”既然阿兄都说了,那应该无伤大雅吧。陈安如是想着,殊不知被诈了。
李令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温将军也来了?”
“那倒没有,将军怎么会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