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初殿中站满了人。
成汉旧臣分列两侧,李存站在最前面,安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方玉玺。
温玄同走了进来,穿着整齐的朝服,步履从容,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袁退之悠哉游哉的走在他左侧。刘孝先走在右侧,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
三个人走进殿中,在离李存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殿中人神色各异,但都出奇的安静。
温玄同取出诏书,展开宣读:“南燕李氏,据蜀数世,虽僻处西南,亦尝有功于民。今李氏存,率众归顺,深识天命,宜加优礼,以劝来者。封李存为归义侯,食邑五百户,赐第建康。其妻卢氏,封安阳县君。李氏宗亲,各予安置。原成汉旧臣,依才录用。有愿留朝中者,听;愿归乡里者,亦听。”
温玄同念完,将诏书合拢,看着李存。
李存向后伸出手,安义赶紧把玉玺递向温玄同。
“归义侯,”温玄同接过御玺“:陛下有令,请归义侯及家眷不日启程赴建康。途中一应事宜皆已安排妥当。”
李存声音有些暗哑:“喏。”
温玄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袁退之跟在他身后,经过李存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微微颔首。刘孝先收起玉玺,朝殿中群臣拱了拱手,也走了出去。
李存转过身,看着殿中那些旧日臣属。
“诸位。”良久他开口,“我李存没什么本事,守不住祖宗基业,对不住诸位。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南燕立国数十年,诸位尽心尽力,不曾亏欠李家什么。天下大势,自古如此。如今大势已去,不是哪一个人的错。诸位都是有才干的人,换了地方,照样可以做事,照样可以活得好好的。不必觉得低人一等,也不必觉得无颜见人。”
他停了一下:“至于我李存,承蒙朝廷厚待,封侯赐第,衣食无忧。诸位不必挂念,也不必为我惋惜。能吃能睡,就是好日子,这话我从前说过,如今还是这么想。”
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身上,而他看向大殿上方的御座:“诸位,”他最后说,“各寻前程吧。”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
众人向他背影遥遥一拜,安义向他们行了一礼后小跑着跟上去。
过了很久,殿中依旧十分安静,直到殿内响起远处传来的钟声,才有人挪动脚步。
尚书省西侧,陈平坐在屋里的案边,面前摊着一份邸报,正在看。陈安坐在一旁,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
“你们听说了吗?”周猛迈着大步声音洪亮的从门外进来:“论功行赏的名册下来了。”
陈安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什么名册?”
“咱们的封赏名册!”周猛把刀往地上一搁,脱履进屋,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绢帛,“刘参军刚才给我的。你们看看!”
陈平接过,扫了一眼。
“周猛,迁征虏将军,食邑一千户。”他念出来。
周猛咧嘴笑的十分开心。
陈平继续往下念:“陈平,迁步兵校尉,食邑八百户。”
他把绢帛折起来,放在案上,眼底也有喜悦。
陈安凑过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阿兄,八百户!你升官了!”
“嗯。”陈平说。
周猛蹲下来,拍了拍陈平的肩膀:“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陈平看了他一眼:“高兴。”
“你这叫高兴?你脸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脸上本来就没有褶子。”
陈安在旁边笑出了声,被嘴里的东西呛到了,咳了好几下。
卢氏被告知今日宣诏后就可以见李存之后便回到寝殿中等着。
李存推门进来,袍角带起的风把案上的纸带起,飘落在地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卢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站起来,看着李存。
“没事吧?”她问。
“没事。我被封了归义侯,不日启程去建康。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其他的就随它吧。”
李存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呢?”
卢氏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道:“人没事就行。其他的慢慢来。”她伸手擦了一下眼泪。“我没事,就是丽娥……”
李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丽娥怎么了?”
“昨天下午,温将军那边来人,请她去下棋。然后就没回来。”
李存的眉头皱起来:“没回来?”
“采薇在院子外面等了很久,让人传信说温将军天刚黑就匆忙出来了,天亮才回去,听说是朝廷来人了,但留丽娥在那里待了一夜,应该没出什么事。”
“应该?”
“你小声点。”卢氏拍了拍他的手,“现在不是急的时候。”
李存在榻上坐下来,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这时安义进来传报:“陛下......郎君,魏郎君来了。”
魏文走进来,穿了一身素色的袍子,他朝李存和卢氏行了一礼,“令仪她怎么了?”
午后,袁退之从自己的住处出来,沿着回廊往尚书省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遇见了刘孝先。
刘孝先正从尚书省的方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见袁退之,他停下来拱了拱手。
“袁侍郎。”
“刘参军。”袁退之笑了笑,“我正找你呢。”
“袁侍郎找我何事?”
“打听点事儿。”袁退之走到回廊的栏杆边,靠着柱子站定,麈尾在手里转了个圈,“昨天晚上,温将军急急忙忙的去哪儿了?”
刘孝先看着他:“将军昨夜有军务亟待处理。”
“别装,”袁退之说,“我都打听到了。温将军昨天大半夜请南燕公主下棋......”
“袁侍郎,”刘孝先打断他,“慎言。”
“我这不是在跟你打听嘛。”袁退之笑得更开心了,“温玄同那个人,我认识了他这么久,头一回见他这样。你说他是认真的,还是就是逗着玩?”
刘孝先沉默了片刻。
“将军的事,我不便多言。”
“你是不便多言还是不想说?”袁退之看着他,“你心里清楚得很。”
刘孝先没有接话。袁退之靠着柱子,也不催他,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行,将军的私事你不便说,那说说将军公事吧。”
刘孝先转回目光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陛下下诏授温玄同“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进号大将军。你有没有想过,朝廷这份诏书是什么意思?” 袁退之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语气认真了些,“温玄同在荆州待得好好的,兵是他练的,仗是他打的。这个时候朝廷一纸诏书把人召到建康去,又是‘都督中外’又是‘录尚书事’的,还给了一个大将军的号。”他说着笑了一下:“你说,朝廷这是赏他呢,还是怕他呢?”
刘孝先思索了片刻后说"兼而有之。赏是明的。"刘孝先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收服蜀地,这是本朝开国以来少有的胜仗。不给足够的封赏,无以服众,无以劝后来者。将军的功劳,给一个'大将军'的号,不算过分。"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怕也是真的。将军在荆州经营多年,麾下兵马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朝中没有谁能真正节制他。把他留在荆州,他便是割据之势。召入建康,授'都督中外诸军事',名义上是总揽全国兵权,实际上是把他从荆州的根基上拔起来,放在朝廷眼皮底下。"
袁退之听完,他偏过头去,看着廊外的庭院。院子里种了几株芭蕉,宽大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一只麻雀从芭蕉叶上跳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他比谁都清楚,这道诏书一下,他是进京‘荣升’,还是进京‘扣质’。他为什么还要接招?我今天来寻你,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打算的?”
刘孝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将军接诏之前,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入朝便入朝。只要手里有兵,在哪里都一样。’”
袁退之手里的麈尾顿了一下。
刘孝先继续说:“荆州军依旧是将军带出来,各营的将佐也都是将军一手提拔的人。‘都督中外诸军事’也好,‘录尚书事’也罢,朝廷给什么名号,将军接着就是。但那些兵,还是认将军的。”
袁退之慢慢点了一下头:“所以他是打算人进京,兵不交。”
“将军可没有这么说。”刘孝先的语气依旧平缓,“将军只说,诏书已经下了,天子有命,臣子自当奉诏。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
袁退之看着刘孝先那张看不出波澜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永远滴水不漏。温玄同没说的话,你一句也不替他多说。”
“袁侍郎知道便好。”
袁退之站直了身子,把麈尾往袖中一收,朝刘孝先拱了拱手:“行,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改日温将军入朝了,有好戏看了。”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