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玄同不置可否。

刘孝先继续说：“归义侯虽然平日看着懒散，但到了关键时候，没有缩在后面。他站出来那一下，下官倒是有些意外。”

“还有呢？”

刘孝先抬起头，看着温玄同的眼睛。

“还有，那位李女郎。她来得正好。”刘孝先斟酌着说道：“刚好在殿中话说到最要紧的时候赶到。不早不晚。早了，话没说完；晚了，魏文或者归义侯那边先撑不住，场面就不好收了。将军安排得很准。”

温玄同靠在凭几上问：“你觉得是我安排的？”

刘孝先回答得恭敬：“将军做事，向来布局深远。下官追随将军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说说看。”温玄同点头道。

刘孝先直了直身子：“将军昨日留李女郎在府里一夜，名义上是下棋，实际上，”他顿了一下，“将军心里清楚。但将军没有做什么，这一点下官也清楚。”

“今日宴会，将军让人去请她。请了之后，又让人在门口拦着，不让她立刻进来。将军要她听见殿中人的话，听见魏文的话，听见李存的话，听见将军说要纳她为侧夫人的话。”

温玄同没有否认。

刘孝先声音沉稳的继续说下去：“将军要她知道自己对家人的意义。魏文可以为她去死，归义侯可以为了她豁出命去。他们要护她，但他们护不住。真正能护住他们的，是将军。”

他的目光落在温玄同脸上：“将军要她自己想明白这个道理，让她自己选。将军要她心甘情愿的自己走过来。”

说完后，温玄同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孝先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觉得，”温玄同终于开口：“她想明白了？”

“下官不知道。”他说，“但她进殿的时候，步子坚定。她先看了魏文和李存，确认他们没事，然后才给将军行礼。她把将军说的话接住了，给将军台阶下，没有让场面更难堪。这样的人，不是想不明白的。她只是不想想明白。”

“还有呢？”他问。

“还有，将军今日在殿上说那些话，不只是给李女郎听的。”他说，“也是给南燕旧臣听的。将军说要纳李女郎为侧夫人，他们听了是什么反应？惊慌、愤怒、不知所措。将军在试探他们的底线，看看他们对李氏皇族还有多少忠心，看看他们会不会为了这件事闹起来。”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这些人里头，有骨气的，血性未凉，日后堪用；贪生怕死的，不过墙头草，不堪与之谋。”

温玄同拿起茶壶倒出一盏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刘孝先继续说：“将军今日做的这些事，一举两得。让李女郎看清局势，试探了南燕旧臣的深浅。”

他朝温玄同行了一礼：“将军算无遗策。下官佩服。”

温玄同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你觉得，我是不是太过了？”

刘孝先愣了一下，他跟着温玄同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他说这种话。

“将军指的是什么？”

“对她。”温玄同说。

“将军，”刘孝先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下官跟随将军多年，将军做的事，下官从来没有问过对错。下官只问该不该做、能不能做、做了有什么好处。但将军今日如此问，下官想了一想。”

他看着温玄同的眼睛。

“将军若是只想利用她，那不算过。成王败寇，天经地义。但将军若不是只想利用她......”他没有说再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坐在屋内。

刘孝先正等着温玄同对那句话的反应，温玄同却换了个话头：“这次我入朝，少则半年，多则一载。这段时间里，成都这边留下的几桩事需要收拾干净。韩泰的军队虽然投诚但人心未定；南燕各地报上来的户籍，比咱们之前估的多了好几万户，这些人口壮丁编入军籍，需要时日。等把这些收编妥当，荆州军的实力至少再添三成。”

刘孝先微微一怔，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微微坐直了身子：“将军接了诏，便占住了‘奉旨’二字。朝廷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将军，将军在建康站稳了脚跟，便有了进退的余地。在此期间我们壮大势力，将军在建康无论是留是走，手里都有足够的筹码了。”

温玄同点了点头：“这次你留在江陵，处理荆州事务。让韩泰带兵隐入南中一带，那地方爨氏等大姓豪强坐大，且地形极复杂，山高谷深，峡谷纵横，森林密布，极难寻找。将部队解散成百人、千人规模的小队，化整为零，走不同路线分散进入，对外声称“溃散各自逃亡”。户籍的事你四个月内给我一个结果。这些事办妥之后，我便可以跟朝廷提一件事了。”

“什么事？”

“北伐。”

刘孝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温玄同的语气依旧平平的：“朝廷如今让我‘都督中外诸军事’，那北伐便名正言顺是我的职分。到时候我以征讨北虏为名，向朝廷请旨出兵。“

他靠回凭几上，双手交握搁在腹前，姿态松弛，但那双眼睛在灯影里亮得有些刺人：“等我北上打了胜仗回来，那时候朝廷再想让我‘交兵权’，还交得了吗？”

刘孝先沉默了很久。他追随温玄同多年，这番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懂，也听得出那底下的东西。他把目光从温玄同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盏灯上。“将军思虑周全。南燕已定，蜀地已收，再有一场北伐的功绩，将军在朝中的声望便无人能及了。到了那个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温玄同也没有接。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到了那个时候，这建康城里的位置，就不是谁“封”给温玄同的了。而是他想要什么，便该由他来拿了。

“今夜的话，你我知道便是。”温玄同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荆州那边的事，你替我盯紧。等我入了建康，那边再慢慢开始。”

“是，那下官先行告退。”刘孝先又行了一礼。

温玄同摆了摆手。

屋里只剩下温玄同一个人，他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

眼前又浮起李令仪走进大殿时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很是气愤但又不得不屈服的样子。

他睁开眼，端起手边的茶盏，发现里面空了。案上那盏小灯的火苗跳动，灯芯上结了一小朵红红的灯花。

他盯着那朵灯花看了一会儿，伸手捏灭了它。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纸透过来的微光。

他想起她今早蹲在屏风后面给头上药的样子，从铜镜里看见他在看她，赶紧把脸转过去，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笑了一下。

远处又传来沉闷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