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仪迈开步子走向殿中。
迈上台阶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刘勉的声音,老迈而干涩,像枯树枝刮在地上:“温将军,今日是朝廷的好日子......”
还没有说完,她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魏文站在左边,眼眶红红的,脸色十难看。见到她进来,眼睛突然亮了,向她迈出几步又突然顿住:“令仪......”
“阿文哥,我没事儿。”李令仪微笑着对他说。
魏文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李令仪走到李存身前:“阿兄,我没事。昨晚温将军在接待朝廷来使,我在偏厅等着,后来困了就睡着了。将军没有为难我。”
李存紧紧的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嗯。”良久他终于应了一声。
卢氏握住了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李令仪拍了拍阿嫂让她放心,然后转过身,朝温玄同行了一礼:“将军,妾方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妾知道将军在说笑。将军是朝廷重臣,怎么会为难妾这样一个小女子。妾的兄长和魏郎君只是担心妾,才说了那些话。将军大人大量,不会与他们计较。”
温玄同看着她,目光一闪。靠在凭几上:“女郎倒是会说话。”
“妾只是实话实说。”李令仪垂下眼睛。
刘孝先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端着耳杯,朝两边各举了一下。
“诸位,今日是朝廷的好日子。归义侯受封,诸位各有安置,将军也得了朝廷嘉奖。特此共饮此杯,以贺诸事顺遂。”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把快要绷断的力打散了。
周猛第一个端酒杯,大声说:“喝!”
周正也跟着举杯,声音干涩但很大声:“温将军,请。”
杜璟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一杯酒下去,堂中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些。虽然那层隔膜还在,但至少大家都举了杯,都喝了酒,都知道这顿饭还要继续吃下去。
李令仪在卢氏旁边坐下来,卢氏握住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真的没事?”卢氏压低声音。
“真的没事,阿嫂放心。”李令仪回答道。
卢氏看着她点了点头。她的手心还是湿的,但手指不再发抖了。
魏文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漆案。
温玄同慢慢喝了一口杯中酒。
他的目光从耳杯的边缘看过去,落在李令仪身上。她正低着头,跟卢氏说着什么,眉目间带着一点疲惫。
她把那些情绪藏得很好,但他看见了,她走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袁退之坐在他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凑过来:“温玄同,你可真行。”
温玄同没有理他。
堂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
宴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所有人都默契地把方才那一幕揭了过去。
殿中的灯烛烧了大半,烛泪在铜灯台边沿凝成一坨一坨的,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软着,在火苗的烘烤下慢慢往下坠。空气里混杂着酒气和菜香的气味,暖烘烘的,带着宴席将散时特有的倦怠。
宴席散后,温玄同没有在正殿多留。
他站起来,理了理袍角,朝门外走去。袁退之见势跟上,语气随意,“今晚可以有热水了吧?”
温玄同步伐快了些:“有。”
“褥子呢?”袁退之也加速追上。
“干净的。”
“那就好。”袁退之笑了笑,转头看了温玄同一眼,“对了,今天那位李女郎,来得倒是巧。”
温玄同停下看着他。
袁退之与他对视片刻后,笑了一下,先一步走了。
温玄同穿过两道月洞门,回到了自己在尚书省的住处。
角落里那丛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了。
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过来的那点微光,把家具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他没有叫人点灯,走到案后坐下来,闭眼养神。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叩了两下门。
“进来。”温玄同说。
门被推开刘孝先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把灯放在案角,在侧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今日之事,”刘孝先顿了顿,“将军觉得如何?”
“你觉得如何?”温玄同不答反问。
刘孝先松开交叉的手指:“下官觉得,魏文这个人,很有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