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夏骏声几乎要贴到汪斐脸上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汪斐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掌骤然收紧了。

而现在，夏骏声把狠话撂清楚了，汪斐反而退后半步，笑意温文地颔首：“夏主任说得在理，甄小姐的身体自然是第一位的。我回去会如实向沙欣王子禀报，我们的合作，讲的是细水长流，不争这一朝一夕。”

他说罢，竟又十分真诚地伸出手去，作势要握，“多谢夏主任指点。您在雕塑界的名望，我早有耳闻。听然画廊镇馆之作‘石言’，沙欣王子也曾盛赞过。今日得见本人，实在是我运气不错。”

夏骏声面上微微一红。

他原本是来撂狠话的，没想到对方客客气气地全数捧了回来，倒教他不好再绷着脸。

他含糊地握了握汪斐的手，随即转身看向甄言：“言言，那我真走了？”

“去吧，骏声师哥。”甄言顺口应道，完全是多年来的惯常称呼。

可这一声“骏声师哥”刚出口，原本被汪斐重新握住的那只手掌，陡然间又是一记狠攥。

三人陪着甄言办妥了所有出院手续，汪斐终究没能再见上那个照料甄言的看护一面。

何彦雄倒是不慌不忙，他早已跟前台护士混了个脸熟，三言两语便让前台把看护的排班表和个人资料调了出来。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那看护的个人资料，朝汪斐递去一个得意的眼色：“到手了。”

随即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给江世谦打个电话吧，人家现在还是合法夫妻呢。”

不等汪斐接话，甄言已从包里抽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她翻了一遍，皱了皱眉：“他之前还来医院看过我，这会儿怎么不接电话？”

她发了条消息，告诉江世谦自己先回去了，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说罢，她拢了拢外套，准备下床离开，只是脚步虚浮，浑身乏力。

凝神间，汪斐已经上手按住甄言，手中推过一个轮椅：“看你还虚弱着呢，坐下吧。”

未等甄言开口，他便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轻轻放入轮椅之中。

熟悉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甄言心头一颤，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只将脸狠狠别向另一侧。

她怕，怕自己一旦贪恋那温暖的怀抱，便再也撑不起那口决绝的气了。

回到景苑，家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粗犷的男人。

他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我是臻臻的……朋友，伍麟。”

话落，他下意识地瞥了汪臻臻一眼，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情意，被甄言看得分明。

“这是……”

汪斐解释道：“伍麟是退伍军人，臻臻的朋友。让他和臻臻在你家里照顾你，我放心一些。”

他拉着何彦雄一起把甄言送入卧室，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递到甄言面前：“你的东西，从保险箱里取出来的。里面的东西我都没动过。”他脸色突然一红，“只有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拿出来的时候里面的文件掉出来了，所以我看了一眼。”

甄言接过袋子，手指有些发紧。

她拉开封口，翻开文件夹，里面的文件整整齐齐，一页不少，连她当初夹在里面的一张便签都还在原处。她又把证件和存折逐一核了一遍，什么都没缺，什么都没动。

她把东西重新收好，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抬头看汪斐时，眼眶有点热，嘴角却弯着：“谢谢你。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汪臻臻隐约觉察到，接下来的话自己不便在场，正欲起身离开，何彦雄却虚虚抬手一拦，语气温和却笃定：“咱俩都在，反倒更稳妥些。”

她眨着那双澄澈无辜的大眼睛，望向这位风度翩翩的男人，满是不解：“为什么？我哥他……”

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随即了然。

甄言如今的身份已非往日，若与异性单独相处，稍有不慎，便可能惹来闲话，到头来为难的还是她自己。

于是她默默退回屋内，挨着甄言在床沿坐下。

只听甄言淡淡回应汪斐方才的解释，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你说的是那份合约吧？没错，我们已经签过离婚协议书了。”

这话不啻于平地惊雷，在汪臻臻心头猛地一炸。

她先是为哥哥松了一口气，终于了断了这桩心事，继而更为甄言这般敢爱敢恨的果决暗自喝彩，忍不住脱口道：“言言，你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我可太喜欢你了。”

甄言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之前本来就是商量好的，现在不过是兑现承诺罢了。”

她说完便微微垂头。

汪斐藏在背后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悬了一路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他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问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他很想知道甄言内心的决定，又怕自己承受不起那个结果。

汪臻臻瞥一眼汪斐，随即抱住甄言的胳膊：“什么时候去领证啊？”

看了看喜不自胜的汪臻臻，何彦雄没有跟着笑，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甄言的反应。

“臻臻。”汪斐觉得此时此刻不该追问这种事。

汪臻臻瞪他一眼：“我哥心里想知道呢，就是不敢问。其实不光是想知道你的想法，也是想帮你早点把江澈接回身边。”

说到孩子，甄言脸上那份焦灼便再也藏不住了：“是的，我早就想去接他了，可他……”

她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喉头微微滚动，竟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半晌，她才低声开口，“我想先看看消息和未接来电。这几天一直没碰手机，估计已经耽误了不少事。正好……我也再跟他沟通一下。”

这话一出口，汪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说“跟他沟通”，那个“他”还能是谁。

即便离了婚，江世谦也仍是江澈叫了多年爸爸的人。

这些年是江世谦守在他们母子身边，就这份情分，他没法当作不存在。

他垂下眼，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涩意往下压了压，没说什么。

可目光终究没忍住，在她那张秀气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停住了，像要从她眉眼里读出什么来。

片刻，他转过身，语气淡淡的：“老何，你带臻臻在门口等我一下。”

何彦雄心领神会，率先拉开门，等汪臻臻走出去后，他并未急着合上门，而是侧过身，先看了汪斐一眼，才把目光落回甄言身上，语气沉下来：“甄小姐，有些事拖不得。嫌疑人还没落网，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来。江澈已经出过一次危险了，早做决定吧，别让孩子再担上更多不可预知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