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夏骏声显然也听见了屋内那道高亢的女声。

他看着匆匆离去的看护，赶紧凑到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前，往里探了一眼，见甄言安然坐在床上，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身边的同伴却面色微变。

方才“中东王子”、“请教”、“行程”这几个字眼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刚才在走廊里与夏骏声那番争执，只盼着里头的人没听见才好。

他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脑子里乱糟糟地翻过一个念头：破船也有三分钉啊。

往后，还是谨言慎行些罢。

不多时，汪臻臻从病房里出来，目光掠过夏骏声时，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径直走向护士站，为甄言办理出院手续。

走廊空旷通透，声音传得极远，她话声不高，却字字清楚：“你们医院的安保就这么个水平？万一那个放炸弹的真闯进来，伤了病人，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病房门口，何彦雄刻意放慢脚步，来来回回地踱着，把那扇门上唯一的窄窗玻璃挡得严严实实。

夏骏声在走廊另一头看着，想凑近又不好硬挤，只能干站着。

病房内，汪斐已经立在床头。

甄言看向汪斐的目光复杂极了，有思念，有依赖，更有一种不愿让他知晓眼前这一切真相的隐忍。

尤其此刻自己形容狼狈，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正想找句客套话缓解尴尬，汪斐却已微微俯身，握住了她的指尖。

他的手掌在那里停了几秒，才从口袋里取出手机，递入她掌心。

他熟稔地就着她的手指解锁屏幕，点开记事本，飞快敲下一行字：“床头下面插头面板里有窃听器。勿言。我们今天来带你离开。”

甄言这才明白，昨晚汪斐来了之后，为什么总是抱着她，跟她耳语，然后没多久又匆匆离开了。

她知道汪斐担心她，他平日里表现得那么克制，也会偶尔出言安慰她，可昨晚要么沉默无言，要么只是轻轻抱着她，拍哄她。

她当时只当他是心疼，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每一句靠近耳边的低语，都是为了让旁人听不见的。

两人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低头抬头间，无声的默契尽在分寸之间。

汪斐紧紧握住甄言的右手，掌心的温度沿着指节一寸寸漫开。

他侧过脸来看她，眉眼间那点柔和，像是想把整个夏天的暖意都收拢在脸上，好让她看见。

可那双曾盛满她所有欢喜的眼睛，甄言如今却不敢直视。

昨晚他告诉她，吴峰死了。

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倒不是吴峰这个人，而是还有多少事她没跟汪斐说。

父亲的案子查到吴峰这一步，证据看着都往一个方向指，可她始终觉得真相还悬在半空。

还有一些事，牵着她自己的清白和底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了口之后，汪斐看她的眼神会不会变。

可现在，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知道这房间里有窃听器之后，她心里那些散不去的猜疑，反倒都有了着落。

她最怕的是汪斐那双诚挚的眼睛。

他轻声问“还好吗”的时候，她只能咬着嘴唇，把满腹的惶然和苦涩一并咽下去，含糊地点一下头。

她怕他看穿她眼底的焦灼，更怕他温柔而坚定地劝她去警局，把一切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可那些话越压越往上涌。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她怕说出口的那一刻，连最后一点站着的力气，也跟着散了。

“办妥了。”汪臻臻推门进来，反手关上房门，这才捂着胸口深深呼出一口气，又捂着脸轻笑了一声，小声嘀咕，“太可怕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演到这个程度。”

何彦雄看着她额角沁出的细汗，低低笑了一声：“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那是当然！”汪臻臻甩他一记眼刀，露出小女儿姿态，随即转身走到病床前，语气一下子软下来，“言言，手续办妥了，医生马上来检查，拿了诊断证明咱们就走。”

病房门外的夏骏声早已按捺不住，不等回应便“哗啦”一声推开门，大步闯了进来，立在门口便扬声喊道：“言言，你还好吗？”

甄言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生怕被他瞧见，可汪斐只是缓缓站起身，顺势将她的左手拢进掌中，轻轻放到自己身后，又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指节。

那力道沉稳而笃定，像是在告诉她不用怕了，也无需再顾虑任何人的眼光和威胁。

汪斐抬眼看向来人，语调沉稳：“夏主任？甄小姐还在病中，您是不是……动作放轻一些。”

“明明是我先到的！”

夏骏声仍在为刚才明明早来却被拦在门外而窝火，几步便要往病床边凑，却被汪臻臻抬手拦了个正着。

她挑眉打量他，语气里带着不客气的挑剔：“你是什么人啊？大呼小叫的。既然是来探病的，连束鲜花拎个果篮都没有？什么人呢？！”

夏骏声方才已在门口领教过这位美艳女人的女王气场，他向来端着君子的体面，见美女横在面前，便自觉退后半步。

他正了正神色：“我是她师哥，看着她长大的，你说我是谁？”

紧接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到底有些窘迫，挠了挠后脑勺，声音矮了几分，“言言，我上午还有课，赶得急，没来得及买慰问品……对不住啊。”

甄言望着他，唇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太了解夏骏声了，他一向是这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能想出这样笨拙的借口赶来，怕是连他自己都信了。

她轻轻回握住汪斐的手，晃了晃，话却是对汪臻臻说的：“臻臻，他确实是我师哥，叫夏骏声。”

随即转向夏骏声，语气温软妥帖，“师哥，我好多了，马上就能出院。等回去了，我再跟你细说冯姨的事，好不好？你不是还要赶去上课吗？先回去吧，等我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

她声音不高，脸上带着笑。

夏骏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

可他始终看挡在她床头的汪斐不顺眼。

“听说你是中东王子的私人顾问？”夏骏声问，语气和目光都带着明显的咄咄逼人，他甚至压不住自己的情绪，上下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汪斐不紧不慢地偏了偏头，嘴角微微扬了扬：“是我，国逸尘，夏主任，幸会。”

“我警告你，”夏骏声忽然压低声音，目光在甄言和他之间往返，“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打着文化交流的旗号，自命风流……也就是赶上了现在的好时候。”

他猛地停住话，胸口起伏了一下，脸上的怒气已经收不回去了，“我小师妹刚死里逃生，不管你们手里有什么天大的事，都没有她养好身体要紧。”

直到这句话落地，甄言才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