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世谦的手刚搭上甄言的卧室门把，还没来得及往下压，一条粗壮的手臂便横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他的面前。

“你这人怎么回事，”伍麟歪着脑袋，嗓音压得又低又浑，“怎么老是学不会敲门呢？”

他没等江世谦回答一个字，自己先屈起指节叩了两下门，随即拧开把手，侧身往门缝里挤了半个肩膀，语气瞬间柔了下来，方才的粗声粗气像被扔到了天外：“臻臻，我们进来了啊。”

他说完敞开卧室的房门。

汪臻臻已经走到了门口处，侧过头，目光在江世谦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女孩子特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声音十分轻快：“这是谁啊？言言，有个男人找你。”

江世谦一怔。

他认识甄言不是一年两年了，自认对她身边的人事摸得清清楚楚，可眼前这张面孔，连同之前在画廊里见过的慕婷，那个带着中东王子气定神闲的女人，全都陌生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角色。

他下意识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记忆，甄言上学时那些小姐妹他差不多都是了解过的，可现在，他竟没找到任何一个能与她们对得上号的。

“言言你别怕。”汪臻臻一把将甄言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像老母鸡护着鸡仔似的挡在她身前，“这几年我在国外读书没有回来看你，现在我都回来了，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江世谦终于把目光从屋里收了回来，落在汪臻臻脸上。他没什么表情，唇角甚至微抿着一点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无奈。

“请问怎么称呼你？”

江世谦彬彬有礼。

汪臻臻一挑眉，这个不起眼的动作让江世谦的神经跳动起来，他想不起自己从哪里看过如此相似的神情。

“我叫汪臻臻，甄言的朋友。怎么了？我跟她认识还用跟你汇报是吗？”她语速很快，话锋锐利。

江世谦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秒，随即移开。

他望向甄言的方向，声音不疾不徐，没被那些带刺的话带偏：“汪小姐说得对，言言脸色确实不好。看护上要是有不尽心的地方，是我的疏忽。”

他说坦荡承认，语气里没有半点委屈或推诿，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汪臻臻一时没能接上话。

“既然现在回来了，正好在家里好好休养。”他继续道，“我会重新安排人手，保证她不会再受委屈。”

汪臻臻一愣，嘴唇动了动，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本来以为江世谦会气恼，会发脾气，甚至会跟她针尖对麦芒地吵上几句，可他反而平平静静地认了错，堵得她后面那半车话全噎在了嗓子眼里。

江世谦却已经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甄言，语气软了几分：“言言，我现在可以看看你了吗？”

甄言捏了捏汪臻臻的手臂，轻声道：“臻臻，我没事的。你先去客厅里坐一会儿，我和他有事情要说。”

她朝汪臻臻使了个眼色，带着几分恳求和安抚。

汪臻臻像是憋了口气，终于没忍住，把最后那一串压在心底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江世谦，我不管你是院长副院长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把言言一个人放在那个根本没什么人看守的医院，门口就两个保安，楼上楼下的人说进房间就进去了。还有那个看护，多嘴多舌，言言说一句，她倒是能说上十句。”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你都知道找个保镖兼司机跟着你，言言却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还有，江澈现在不在她身边，万一那个嫌疑犯找不到你俩，直奔着孩子去了，你可别说你是故意给嫌疑犯这个机会的！”

这句话落地，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江世谦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细微的表情让汪臻臻几乎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再抬眼时，他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只声音沉了些许：“汪小姐，你说的事我都记下了。江澈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跟着，不会有问题。至于言言——”

他转头看向甄言，目光里终于露出一点温度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汪臻臻还想说什么，却被甄言轻轻推了推后背，只得咬了咬嘴唇，带着满脸的不甘和担忧，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江世谦正是一幅谦谦君子的温然神态，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朝她微微颔首，像是在送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礼貌得不留一丝把柄。

汪臻臻最见不得人这副模样，她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砰”地一声，门被带上了。

卧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江世谦望着甄言，目光从她的眉眼一寸寸滑到下颌，像是许久没见重新描绘着她的轮廓。

半晌，他忽然轻声开口：“言言，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多好朋友。”

语气里听不出酸意，倒像一句极淡的感慨，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甄言垂下眼。

这几年和他共同生活下来，倒也学得了几分虚怀若谷的脾性，她不急着辩解，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她就是那个性子，见不得我受了委屈，看见我受了伤，以为天塌了似的，其实哪儿有那么严重。她说话冲了些，我替她给你道个歉。”

“别，”江世谦抬手止住她，“千万别这么说。你的朋友在意你，看见你现在这副憔悴模样，她着急才是正常的。换作是我，只怕比她还要急上十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甄言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指腹下确实感觉不到往日的柔软，细瘦得叫人心惊。

他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确实得好好补补了。”

他低声说着，目光落在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言言，你心事太重了。”

说完这句话，江世谦没有抬头看她，手指却沿着她的手臂缓缓滑下，最终轻轻扣住了她的掌心。

甄言没有像往常那样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只是静静凝望着他低垂的睫毛。

沉默了片刻，江世谦终于开口：“你也知道，我这次一力促成展览，不过是尽一点绵薄之力，想让‘听然’重新被市场认可，也是为你，为我，争取更多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