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言哪能不了解江世谦口若悬河的本事，深知让他说下去，自己一定没法再开口了。
她索性打断了他，开门见山。
“那晚我们已经说清楚了。之前提的股份和分红，依旧作数。展览很成功，收获应该不少，就算是我谢你这两年对我们母子的照拂。”她顿了一下，语气没软下去，“世谦，孩子已经开始认人了。我不想委屈他，也不想委屈你。”
话音未落，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妈好几次催我再生一个，我知道你承受的压力远比我看见的要多。可世谦，我是真的不忍心看你这样一力承担。你就不能告诉妈，我们其实早已协商好离婚了吗？”
江世谦摇了摇头，声音低缓：“是我考虑不周，让你着急了。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跟我妈说好了，一会儿就去接孩子。至于她对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的，方禹的事让她太伤心了，她现在正陪着我姨妈，一起熬着。”
“方禹……”甄言的眼泪倏然涌了上来，噼里啪啦地砸在手背上，“是我对不起他。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提前走，他也不会一个人先去车里等我们。”
“不。”江世谦伸手圈住她的腰，“他一向有眼色，是看见我们准备动身，才先一步去车那边等的。谁也不会想到那个疯子居然能做出这种事，这些都跟你没关系。”
“刑警队的秦队长已经跟你说了？”
甄言记得很清楚，秦止戈给她录口供时，她确实说过，在靠近她的那个人身上闻到了沙龙上那款香槟酒的味道。那是张美智回身时和侍者撞在一起，不小心被泼洒上的。
江世谦神情微怔：“沙龙上的侍者和门口的保安都看见了，我回来的时候也跟他擦肩而过。”
他叹了口气，“真是个疯子！”
“对不起……我想亲口跟妈妈和姨妈道个歉，还想把这次展览我那一部分的收益转给姨妈，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甄言抽泣着，心里一直自责，声音断断续续。
“言言，信我，当面道歉现在不是好时机。毕竟方禹已经不在了，嗯？这些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江世谦再次劝慰她。
“不，世谦，你不明白。”甄言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自责又愧疚的情绪紧紧缠绕着她，眼里甚至已经有点不甚清明，“我不想你跟方禹一样，再出什么意外！”
这话一出，江世谦正往口袋里插的手突然停在那里。
甄言情绪激动，眼前的人已经出了重影。她不敢告诉江世谦自己有脸盲症，更不知道婆婆要是知道了这事，会不会就不再把孩子还给她。
可她那几根微微发颤的手指，已经出卖了她的状态。
好在江世谦善解人意。甄言庆幸地想，他一定以为她是太激动了才会这样，应该不会注意她的状态。
她尽量维持着正常的样子，手指不敢像在汪斐面前那样乱摸乱动。
她克制着自己的语气解释着。
“师兄，我爸爸已经不太好了。江澈还那么小，我不想我身边的人因为我，一个个地倒下去。师兄，真的，我没有几个亲人了。”
说到情深之处，甄言伤心的哭了起来。
江世谦将手插进口袋里，按了按，然后才重新拿了出来：“言言，其实你对我也不是全无情意。”
“师兄，你就像我的哥哥一样，我不想你也有事情。”甄言终于放声大哭，“有你在，画廊才得以保持着正常的运行，爸爸住院了，孩子又那么小，我不能没有你。”
江世谦将她缓缓的拥入怀里，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言言，你看我们其实还是一家人，不是吗？”
“我还有手，还能画画。中东王子不是也向我邀画了吗？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大不了辛苦些，多画几幅。有我在，你不用怕。”
“我怕，我当然怕！我怎么会不怕？！”
甄言顺手将江世谦推开，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拉开他的手臂，指尖探向他胸口，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纽扣。
江世谦垂着眼，看着她跳跃的手指，心中既疑惑又不安。他低声道：“言言，外面还有人。”
他甚至已经感觉到自己额角的血管在无序的跳动着。
甄言嘴角动了动，手指却没停，两指停在第四颗扣子边缘，轻轻一挑，那颗扣子也开了。
她忽然坐直身子，双手用力向两边一扯，精壮的身躯袒露出来。
随之而现的，还有几道未愈的红色痕迹。
江世谦猛地攥住她的双手，脸色骤然凌厉：“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甄言静静地看着他。
江世谦不知道的是，甄言眼前的人已经出了重影，那些青青红红的淤痕她根本看不清。可指腹底下那些凹凸不平的触感，骗不了人。
“言言，我可以解释的。”江世谦语气急促起来，双手握紧她的手腕。
“师兄，我以前只知道妈妈对你严格是为你好，从不知你也有难言之隐。”甄言想起那天在画室桌上看见的尺子，上面的斑斑血迹，“那天妈妈来家里，在画室和你说了那么半天，我一开始只以为她是在训斥你。后来看见桌上那把制图尺上的斑斑血迹，我才明白。”
甄言用指腹轻轻抚过他那些永远晒不到太阳的伤疤。
“你说我自私也好，多心也罢。师兄，江澈只是个普通孩子，做不了你这种天生的天之骄子，我只想让他活得自在些。所以我求你，早点把他带回来，然后我们去把手续办了，行吗？”
“言言。”江世谦眯起眼，语气冷了几分。
“你做了画廊的股东，我们依然是合作关系。师兄，这一点不会变。”甄言没给他留任何余地。
江世谦眯着的眼睛慢慢松下来，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问了一句：“言言，我们之间，就真的没有可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