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汪斐的笑意迅速敛去，语气恢复如常的沉稳，“谢谢你的担心。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老何应该已经跟你说了，我们从甄鹤年的书房进去，又从他家二楼那户人家的大门走出来的。”

“嗯，说了。我已经看见了，那家住户的房子应该是特别改造过的。”

暴躁的男人继续暴躁着。

“所以我才说，这事儿太复杂了……实话跟你讲，技术科那边出了初步结果，停车场的□□，很可能是隆化矿场的工业炸药。”

“你说说你，到底跟谁打过招呼了，就敢自己行动？万一张美智躲在矿场的某个角落里，你就这样大剌剌地去了，啊？咱们之前不是讲好了，要协同合作的吗？”

“对不起，当时情况太急，我给你拨了好几通电话你都没接。我和老何合计了一下，就决定我先过来看看。这不，我把老何留给你了，他带你去看了我们找到的东西，你应该也明白我为什么等不了了吧。”

推开那扇门之前，秦止戈根据何彦雄的描述，以为里面会是一片狼藉。

但门打开后，客厅出乎意料地整洁。

沙发套着防尘布，茶几上什么也没放，连只水杯都没有。

整间屋子干净得有些刻意，只有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留着两道平行的拖拽印痕，看起来像是有什么重物不久前刚被挪走。

何彦雄走过去，弯腰掀开和地板颜色一致的盖板，下面是一架液压支架，缓缓托起一块两米见方的白板。

白板立在两人面前，上面现在什么内容都没有，但板面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杂乱的划痕，还有边角残留的胶渍，说明曾经贴过很多东西。

秦止戈立刻明白了。

这里原来应该贴满过照片，一层叠着一层，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固定，红色的棉线从一张照片连到另一张，形成了一张复杂的关系网。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不厚，但很均匀，像是每隔一阵都有人来打扫，却从没有人在这里常住。

秦止戈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那些针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已被取走的照片，每张都对应着某个人某个时刻，每个图钉都是一次标记，每条棉线都连向一条线索。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块空荡荡的白板，立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

“板子上的字已经擦掉了。”何彦雄冲着白板随便呵了口气，白板表面立刻蒙上一层薄雾，几处原本看不见的字迹轮廓隐隐浮现出来，“应该是用清洗剂特意清洗过的，很专业，很周密。”

秦止戈盯着他，随后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飘散着还没有彻底消失的味道。

他静静地等着何彦雄的下半句。

“呵，逸尘说你慧眼如炬，果真如此。好吧，我俩发现了点东西，你看这里。”

他指着白板其中一处，“这个字是隆，笔画比较多，写的时候大概是第一次没写对，或者没写清楚，又重新写了一遍。所以你看，即便是清洗剂，也没能完全擦掉这个字的痕迹。”

“还有这里。”何彦雄指着右上方一个角落，“这里写过一个单词，这个开头字母是大写的S，字体大，比较清晰。而这个单词中间部分有两个P。”

何彦雄拿出一根白板笔在空白的地方仿写出来：“这个单词我俩暂时没有头绪，但是不难看出，写字的人笔走龙蛇，修养极高，线条极其流畅，是个书法高手。”

“那不一定，”秦止戈打断了他的分析，“说不定他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修养，只有字写得好呢？”

何彦雄忽然愣住，随后笑道：“秦队见多识广，说得对。”

“我外语懂得少，你说这几个字母是S和P，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终于碰到秦队的盲点了，我有机会献技，真是三生有幸。”何彦雄调侃之后，指着那几个字母说道，“这是逸尘看出来的，这几个字母是复古哥特体。所以咱们一眼没认出来，实在太正常了。”

他说完又解释了一句，“逸尘的母亲会四国语言，还是个翻译。”

“其他的地方我们还没来得及多看。”何彦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袋子，袋子里装着两张残缺不全的黄色纸片，“这应该是烧毁时飘出来的，你看这字。”

“这是老式的三联单据。”秦止戈拿在手里认真辨别，用手指捻了捻单据上仅剩的字迹，“这半个字不难猜，出库两个字的上半截嘛。这个，这个是手写的？”

“没错。你看，字体都是连笔的，这剩下的是名字的两个字的一部分。”

“你们有什么思路吗？”

“如果我没记错，老式三联单据白色是开票人的，粉色是经手人的，交给自己单位做账使用。而黄色，应该是付款单位做账用的吧？”

“嗯，你说得很对。现在还有一些中小企业仍在用这种手工账的形式开具单据。可是你们怎么就想到跟隆化矿场有关系了，只是因为白板上那个没擦干净的字吗？”

何彦雄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敞着缝隙的落地窗边上，推开玻璃门。

阳台上并没有其他摆设，只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半旧的沙发椅，沙发椅下面乍看空无一物。

秦止戈跟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沙发椅下面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几小块泥土。

他用指尖捻起那团褐色的泥土，细密的颗粒状结块在指腹间碾成粉末。他凑到鼻尖，轻轻一嗅：“含硫化物？”

“嗯，矿区那种渣土。”

何彦雄的目光掠过那张空荡荡的沙发椅：“单据是烧剩下的，白板字是擦完的，泥是刚带回来的。三样东西都指着同一个地方，而且时间不会等我们，所以逸尘就去了隆化。我们怕那人把证据再擦一遍，就什么都不剩了。”

秦止戈斜睨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拿出电话拨通技术科的号码：“小刘，我在景苑这边，你带两个人过来，这里是乐平回来过的现场。记住，要保密。”

说完，他又强调一遍，“任何人都不能告诉。”

挂断电话，秦止戈发现何彦雄正盯着自己看。

“乐平是谁？”

“刚抓住的。”秦止戈摘下手套，“张美智的经纪人，也是同伙。他已经招了，炸药是从隆化矿场拿的，他亲自去取的。如果没猜错，你看到的那张黄色单据，就是张美智工作室的付款单。”

他指了指房间里的陈设，“他应该是来过这里的。”

“你们在哪儿抓到的？”

“他女朋友家里。我们同事赶到时，他刚洗完澡换好衣服，在他女朋友家里还搜出一堆崭新的现金。据他交代，是张美智给的。”

何彦雄难得露出意外神色：“速度够快的啊。”

“小意思。”

“已经全城通缉张美智了，一直没见他露面。”何彦雄问，“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线索的？”

“他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引爆炸药，肯定给自己留了退路。机场、火车站都没他的踪迹，只能躲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这两人算是患难兄弟，刚来林城时住在郊区的农民房里，而且都改过名字，所以多查了几天。可惜晚去一步，让张美智跑了，幸好乐平贪财又好色，这才抓到了他。”

何彦雄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炸药不常见，所以你联想到矿场？我看过他直播，这人挺有个性的。他直播里还常常说自己对色彩有绝对的感知能力。”

秦止戈点点头：“很多画家对颜色特别较真，差一点都要重来。”

“甄鹤年就是。”何彦雄说。

“嗯，甄言说过，甄鹤年没收张美智为徒。甄言没有说具体原因，但是从她的表现看，甄鹤年好像对张美智这个人的做事方法有些不赞同。”

“所以他就记恨在心，想报复甄鹤年和甄言？甚至迁怒于已经和甄言结婚的江世谦？”

“这个，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

秦止戈没有把审讯乐平的内容告诉何彦雄——案子还在调查中，他不想过早下结论。

何彦雄也没追问，两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向房间西南角，那里正是房子被改造过的地方。

秦止戈盯着那处看了片刻，又兀自点了点头：“不过，看起来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