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在看他,甚至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直到他与桑克瑞德相遇,才确信幽灵确实是存在的——黑市商人失去了性命,自然不再对手下的少年们有强大的掌控力,桑克瑞德趁机逃之夭夭,还很有品味地选择占领泰里翁的帐篷。
当然啦,他用教泰里翁一手在组织中系统培养过的偷窃技术,换来了同住的权利,好歹没在脱离魔窟的第一天就面临新的生存危机。
新鲜出炉的塑料师徒一致认为,在幽灵的视线下,他们一定要有分寸。
不碰本地人,不在同一个地方下手太勤,只选食物,或是偷来的钱只用来换食物。这样闹出的动静就算治安所看在眼里,也懒得大费周折去处理他们,而是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桑克瑞德说治安队也不是铁石心肠,对街头小子们比较宽容,偶尔为了食物偷窃属于生活所迫,多半就不会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去。
——干大事的结局参考惨遭鬼故事的黑市商人,他们年纪还小,只考虑填饱肚子的事就行了。
桑克瑞德同样将选目标的心得教给了泰里翁。
泰里翁如今有一套自己的标准。
他通常选择刚刚上岸来的外乡人,或者在酒馆喝得烂醉的。
前者不管是什么原因过来,总不会在乎一顿饭钱的,千里迢迢跑来打工也是,真没钱的连船票都买不起。
后者都愿意在外边不省人事了,那就默认是开放了对钱包的许可了!
再说就是少了一点,醉鬼也看不出来啊。
这回他选择的是一对少男少女。看着都跟他差不多大。
他们俩穿得其实很不光鲜。并非指样式和布料给人的感觉,而是指的衣服看起来都饱经风盐,显然在海里泡久了。泰里翁额外多看了女孩几眼。
……他是觉得那条裙子实在很不一样,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码头,大概更适合在城市另一头的海关。
泰里翁随着内心古怪的感觉,决定了让这两人请他吃饭。他想说不定是出于一丝微妙的嫉妒,毕竟他的眼睛才看着那个……应当是哥哥吧,买码头小吃的样子。
那个看着是哥哥的男孩,只是随便从旁边水手模样的人手里拿了几枚铜币,泰里翁隐约还能听见他抱怨说“我没有……哪里能兑”一类的话,显然是身上就没带着这种小金额的零碎。
但他买下也只是闻了闻,就分给一脸好奇的女孩尝鲜,其余的都给水手了。
女孩的注意力却也不完全放在食物上面。她漫不经心的,好像根本不在乎到底是什么味道,眼睛盯着面向码头工人的杂货摊,跃跃欲试的。
泰里翁左右搜寻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跟在几个真正来打零工的少年后边,朝那边靠了几步。
泰里翁听见她问了价格,在明显是宰人、翻了几番的情况下,不单自己没还价,她的哥哥也没有还价的意识,唯一看起来懂市场价的水手在他们背后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差点就成功威胁到摊贩改价格了。
之所以是差点……因为那位哥哥总算是找到了能爽快掏钱不考虑找零的场合,从口袋里掏出银币直接将小摊包圆了。
泰里翁:大家差不多的年纪,他产生嫉妒难道不是很正常?
可惜他不能选哥哥动手。这位的钱包超出了他设下的金额限制,银币就有被抓住和处罚的危险了。
泰里翁没对水手下手。那一看就是跟在少爷小姐背后的,对这样本质上也是穷人的下手……泰里翁就该看不起自己了。
唯一下手的对象就只剩下了那个女孩。
泰里翁也不确定她的钱包里会有什么,看她都是让旁人花钱的样子,应该……没什么零钱吧?
根本没有与女孩交流的经验,泰里翁在很是随便的猜测中,随便摸走了她携带的小包。
……他实在不觉得那算是钱包。
得手很容易。泰里翁跑得也很从容。
他混进码头边卸货的人群里,跟着走了半条街,才不紧不慢拐进另一条巷子。小包被塞在怀里,泰里翁不是被好奇心冲昏头脑的笨蛋,他再想知道小包里装了什么,也不会跟一些急着拿钱的家伙一样,在大街上明目张胆的拿着与自己完全不相容的东西翻看。
他先回了家。
帐篷里是没有灯的,白天的小巷里本也没有光源,他只看见里面有个人影,还以为桑克瑞德提前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
泰里翁将帐篷的帘子往旁边挂起来,好歹有了一点光。这让他的后半截话完全卡在了喉咙里。
坐在他床上的——其实就是他平时睡觉的那块木板——是那个少女。
她好像在这里等了很久,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偏过头,蓝眼睛在昏暗中望向他,竟然微微发着光。
泰里翁觉得后颈一阵发凉。那股寒意简直——简直像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幽灵的存在时一样。
她怎么进来的?她怎么知道这儿?她什么时候来的?
这些念头一瞬间全部挤进他的脑子,但没一个赶得上他手的动作快——他把怀里偷来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好证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拿走:
“我没动。”
泰里翁强行冷静地说,才发现有什么在帐篷里闪着光。
是打磨好的宝石,一颗挨着一颗,因为他的动作在地上滚动着,五颜六色的莹莹微光,让整个破旧的帐篷都变得……变得……破旧是一种风格,而不是因为贫穷。
泰里翁一瞬间就僵硬在了原地,半天没能动弹。
他本来只想要一顿饭的钱。
结果无意间搞了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