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执灯士从后方迎上来。

他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左手缠着几圈灰旧绷带，尾端掖进护腕里，只露出几圈毛边。

“塞夏提雅小姐，久等了。”他顿了顿，“刚刚没来得及介绍，我叫卢什涅，这次实在辛苦您跑一趟……”

“哎，别用‘您’。”我笑了笑，摆摆手，“谁带谁还不一定，我就是个跑委托的，随便叫名字就行。”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们出了镇子，往荒原方向走。

卢什涅走在我侧前方，时不时偏头认一眼路边，方向笃定。

“你对这地方很熟悉？”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还很年轻。

“也不算吧，我平时很少排到这边，只是最近调来出过两次任务，路是认得的。”卢什涅说快了声音就带点气音，估计是不习惯大声讲话。

走了一阵，视线已经可以看到远方笼着一层如同半旧衣裳上洇开污渍的灰紫。

路边半枯的刺棘贴着碎石张牙舞爪地生长，四周声音渐渐稀薄，直到偶尔传来的鸟鸣也消失。

“发现的位置是谷口水路进来的方向。”卢什涅垂着眼，目光钉在脚边散乱的碎石上，“上回我们搜到那只背篓，就没再往里走了……”

话说到半截，他喉结滚了滚，像是卡了什么，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做得已经很好了。”我道，“那时情况不明，冒着风险进去，换了我也未必能找着人。”

我听说执灯士的成员大多都是出于自愿加入的。

微光为炬，可谁又是天生无所畏惧的勇者呢？

纯粹的信念啊……

卢什涅侧过脸看我，抿着嘴，脚下踩实了些。

看得出他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地形上赶路，可每过一会儿就回头看我一眼，跟怕我丢了似的。

我干脆快走两步，和他并排。

“卢什涅，你哪年加入的执灯人？”

“具体时间有点记不清了。”他答得很快，“大概快两年。”

“经常出这种外派的活？”看菲林斯也经常外跑。

“嗯……我做得比较杂。”卢什涅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怂着，“巡逻补给运输都有，也干过后勤。”

正想着这人是不是因为和陌生人交流而有些紧张，忽然余光瞥见右前方斜插在石缝里的半截黄草，草叶上的水珠凝而不散，但地面却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

我放慢脚步，低声说：“等等。”

卢什涅立刻停下来，眼睛睁大，浑身紧绷起来，“怎么了？”

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伸手拨开草叶。

那块地面上的土被拱开过，留着一道不算清晰的拖痕，从坡下一直延伸到前面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里。

痕迹边缘有些糊，但好歹还能辨出方向。

我捏起一撮土，捻了捻凑到鼻尖。

“…是血。” 我示意卢什涅看向地上那块发黑的痕迹，“有人伤势不轻。”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迹象。

卢什涅脸色一变，俯身盯着那片污渍，眉头拧起，像在回忆什么。

“这条路……不是往峡谷主路去的。”他小声说，“他们可能遭遇魔物，为了躲避往更偏的地方跑了。”

“嗯。”我直起身，朝前望去。

灌木丛过去是一片缓坡，再远就是干河床的方向。

混入雾里的天光比刚才更暗了，风里夹着一丝说不清的腥味。

我们正准备继续往前，腰间提灯便忽地轻轻“啪”了一声，像火星弹动了下。

卢什涅那盏也同时一暗，又慢慢亮回来。

我低头看，蓝火在灯中轻轻摇摆。

“附近有魔物。”他压着嗓子，手已经摸上腰后的武器。

“…等等。”我按住他手腕，“时间紧迫，我们先找到人再说。”

卢什涅点头，指着东边一道不高的棱线，“我们从这里绕过去，可以避开前面那段河弯。”

贴着两座石堆的夹缝穿过，脚步声压轻。

……其实我在方才的风里还嗅到另一股气味。

很淡，混在气流里，像冰凉的铁锈，又似腐臭的陈年布料。

它让蓝火有点躁动。

更让我决定优先去寻人的是，这股感觉和遗迹附近那回如出一辙。

现在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人没找到，卢什涅还在，不能为额外的风险浪费时间。

又走出一段，西边的洼地里也有动静，几声低嚎顺着风漏过来。

我比了个手势，和他猫下腰，从一道干涸的水沟里摸了过去。

这一段路的蓝火提灯安安静静，只在我们绕过那两处时，灯罩里那簇蓝才淡下去一点。

顺着痕迹拐进干河床。

这地方比我想象中更要安静，河床里铺着发白的鹅卵石，两岸的土壁还能看出以往被冲得陡峭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干裂剥落。

阴暗的光线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和卢什涅约好应急口号，暂时分开两边寻找。

我顺着几枚零散脚印攀上一段塌了半边的土坎，灯内的幽焰忽然朝东倾去，光色在蓝和紫红之间极快地闪了一下。

只一瞬，又恢复了蓝。

我眯了眯眼，侧身晃手引起卢什涅的注意。

“这边。”

干河床尽头，一片半塌的土坡底下凹进去一个浅坑。

三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坑里。

一个伏在最外头，后颈抓痕的血已经干了，糊在领口和泥土上。

另外两个蜷在靠里侧，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抱着膝盖，嘴唇白得发灰，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膝盖以下全是泥，露出的皮肤上爬着几道紫黑的纹路。

我快步上前，伸手探向最外面那人的脉搏。

“……”

扯过一旁破碎的外衫布料，轻轻将他脸盖住。

又起身去检查里侧的两人。

卢什涅在我身后重重吸了一口气，像被什么哽住。

我回头，见他脸色青白，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卢什涅。”我压低声音叫他。

他猛地看我，眼眶有些红。

“我们来得很及时，把应急包给我。”我语速很快，“还有酒精和水。”

他回神，手忙脚乱解下背包，攥着绷带的那只手有些颤抖。

纵是见惯，生死当前，也难漠然。

我拍拍他肩头，算是给他一点安慰。

幽光摇曳。

蹲下身，将它放在那两个采药人中间。

灯焰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那层蓝如水波一样往四周淌开，把坑底那点紫灰的污秽驱散。

须臾，焰尖上那层不知何时浮起的紫红一丝丝褪下。

他们呼吸慢慢平稳，仿佛走出一场噩梦，不再颤抖。

灯焰重新变回干干净净的蓝。

我把提灯提起来，挂回腰侧。

我们手脚麻利地替他们临时清理伤口裹好绷带，沾唇喂了点水。

做完这些，周边的紫雾又有往这边漫的意思。

“一人背一个，先撤到外头去。”

这样能最大限度保证在撞见魔物时我们有余力应对。

卢什涅点点头，背起那个胳膊受伤的。

我扶起另外一个。

这人轻得离谱，身子软得没有一点筋骨支撑。

估计他们两日前就断粮了。

我们沿原路往回走，避开来时的魔物，绕到谷外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这里暂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