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封进坛子的腌菜终于能开坛了。
揭开时那股酸香混着辣椒面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筷子夹了一截萝卜缨子，“咯吱”一声，脆生不齁，还带着点晒过的日头味。
还行，没翻车。
待天刚擦亮时，我就把接的委托跑完了。
几只窜到农田边的史莱姆，巡逻完顺手的事。
话说史莱姆能驯养吗？攻击性不高，元素又纯。
草元素和岩元素翻地不错，水元素存着浇菜也成，这么一盘算，能省下不少力气。
我挠了挠头，把这念头记进待办里。
清晨下了点小雨，午后的那夏镇铁皮路上还铺着一层水汽，人走过时鞋底踩出些湿印子。
“感谢你完成了今天的委托，这是给你的奖励。”
跟凯瑟琳交了差，她照例笑眯眯递来一小袋摩拉。
我接过掂了掂，盘算着如今的储蓄。
嗯……也差不多了。
把摩拉放进便携口袋，到旗舰吃了点东西填肚子，又往执灯人驻所的方向溜达过去。
这腌菜我要是不赶紧送过去，搁屋里没两天就被我自己消化了。
驻所在一条带着工业质感的街巷，墙面是斑驳的青灰砖石，几盏暖光壁灯固定在墙边。正中是一扇蓝调金属门，门前有几级石质台阶。
门口值勤的执灯人刚缠完臂上的绑带，见了我，老远就抬手。
“塞夏提雅小姐，来找军士长？”
“午好，他在不？”我点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在档案室呢。”那人往屋里偏了偏头，又补一句，“一早就钻进去了，晌午的饭都没出来吃。”
我谢过，抬脚往里走。
过道不长，两侧摊着些零散设备。
档案室在最里头那间，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在石地板上切出一道直直的边。
我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翻纸声没停，他的声音传出来：“请进。”
推门进去，陈纸味迎面而来，混着点发潮的霉气。
索西背对着门坐在长桌边，身上穿着制服，脊背笔直。桌上摊着堆册页，厚得像个砖块，旁边码着一排黄铜编号牌，打勾的、折角的混在一处。
他正低头攥着支笔批一张单子，那截机械手搭在桌沿，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台面，笔尖停在一处，划掉，又落下去，反复两遍才继续写。
油灯把他头顶碎发照成浅金色。
叫了他一声。
索西转过头，我先是一愣。
他眼下一圈乌青，比上回见着又重了，握笔的手指还带着没洗干净的墨渍，人瘦得制服领口空出一截，那双紫水晶似的眼睛里有些血丝。
见到是我，他稍顿，脸上很快露出笑容。
“塞夏提雅？”他放下笔，撑着桌沿起身，“怎么来了，是巡逻点出了什么问题吗？快，坐。”
“给你送点东西。”我把那罐腌菜往他手边一放，“上回答应的可算开了。”
索西低头看那罐子，眼里那点亮光又浮上来。他伸出右手，隔着油纸在罐口上按了按，又收回来。
“这……”他张了张嘴，半天只低声道，“多谢……”
“你又客气上了，我记性好着呢，说到做到。”我拖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你尝尝，我手艺比不上你媳妇，但下饭管够。”
“不了不了，饭还没吃，现在尝糟蹋了。”他把罐子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像在摆什么要紧物件，“留着晚点就着馍吃。”
我瞧着他那张脸，“你最近没怎么睡？气色快跟这堆纸一样了。”
他轻轻“啊”了一声，手搭在桌沿重新坐下。
“设备编号，得赶着看完。”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编号牌，“有些地方数目对不上。”
“还是那笔对不上的账？”我问。
“嗯。”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清单递过来，“之前发现后就一直特意在查。”
“一些虽然已经标注领取了，实际清点时发现还在仓库里。还有几件维修件，取走时有人签了字，可一直没有对应的使用报告传回来。”
我接住扫了一眼，上头是些编号和日期，笔迹分了好几种，有几行被红笔圈出来。
“我专门调了记录来对比，还有这个。”他又抽出一沓调拨单，摊开，“有几张签名的写法跟别处一样，可经手的又不是同一个人。”
我皱眉，一张张翻过。
“这要发现可不容易，亏得你心细。”我放下单子，“这些负责人都查过了吗？”
索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那些单子重新归拢，压在底下。
“现在是特殊时期，我原本有过一些猜测……”他的声音低了些，“兴许就是文书错漏，这段日子事情太多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了几秒。
我抬头。
索西正盯着我手里那张单子，眼底的光沉下去一点。
“我没有找完……有两位负责其中部分内容的……已经……”
他没有说全。
外头有脚步声经过走廊，由近及远，听不真切。
屋里的灯芯忽然爆了个花，光抖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空泛的安慰没用。
我叹了口气，“什么时候？”
“上个月污染事故里。”索西的声音像被刀背顺过一样平静，“一个死在峡谷北侧，一个伤势危重……在送回镇上的路上没了。”
我垂眼，低头翻过一页。
……失去的重量还是如此熟悉，它从来不会因为见得多了就变轻。
这页上面爬满了字，有几个名字被朱笔圈勾起来，笔锋把纸都划破了点。
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事，采石场的异响、遗迹那边的狂猎、现在又是核查不对……我总觉得有根线把这些穿在一起，可一时又说不上来线头在哪。
到底缺了哪一环？
“我打算把近半年的调拨单全部重新看一遍。”索西指尖把纸边攥得发皱，“我不能凭臆断乱下结论。”
我拎过桌边的凉水壶，倒了杯放到他手边，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人各有命，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没有辱没执灯人的名头，走得堂堂正正。”我听见自己落下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如同日行踩过荒草，“可活着的人总得继续往前，你不能真把自己熬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