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后的第三周,津海下了一场不算大的雨。
雨从凌晨开始落,细细密密地敲在防盗窗上,天亮以后也没有停。江叙出门时,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他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扶着墙往下走,鞋底踩过不知是谁带进来的水,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厨房的灯还亮着,餐桌上压着二十块钱和一张撕下来的便签。
母亲的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总是向上扬。
“早餐自己买,我和你爸临时出任务。晚上不一定回来,冰箱里有饺子。”
江叙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把便签折起来塞进口袋,又回去关掉厨房的灯。
这样的早晨在他家并不少见。
父母都在公安系统工作,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次,两个人同时忙得见不到人。江叙从小学起就学会了自己定闹钟、热饭、签试卷,偶尔班主任要求家长到校,他也会提前解释,说父母工作特殊,可能要晚一点来。
解释得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被特别提起的事。
小区门口的早餐铺挤满了躲雨的人。江叙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把豆浆装进书包侧袋,撑着一把伞骨微微变形的黑伞往公交站走。
津海的秋天来得不明显,树叶还是浓绿的,雨水顺着叶片一滴滴落下来。公交车停靠时溅起一片水,江叙跟着人群上车,刷完学生卡,习惯性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上蒙着一层白雾。
他用手背擦出一块透明的地方,看着道路两边熟悉的商铺缓慢后退。卖文具的店刚刚开门,老板把一箱练习册搬到屋檐下;早点摊的蒸笼不断冒出白气;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学生被爷爷牵着,蹦蹦跳跳地绕开水坑。
江叙咬了一口包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班主任林老师发了一条通知。
“今天班里来一位转学生,大家友好相处,不要围着新同学问东问西。”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男生女生?”
“从哪转来的?”
“成绩好吗?”
“老师,咱们班已经没有空座了。”
最后一句是班长周放发的。林老师隔了半分钟才回答。
“江叙旁边不是空着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紧接着跳出一串起哄的表情。
江叙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
他的同桌上学期转去了外地,靠窗那一组便一直只有他一个人。最开始有人想换过来,后来发现坐在最后两排会被老师频繁点名,也就没人再提。
江叙对此没什么意见。
一个人坐有一个人坐的好处。桌面宽,放书方便,不必在上课时替谁遮挡偷吃零食,也不用因为一道数学题争论半节课。
至于新同桌是什么样的人,他没有兴趣猜。
早读铃响前五分钟,林老师才带着人走进教室。
原本吵闹的教室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连正在补作业的人都放下了笔。
江叙刚把英语书从书包里抽出来,听见前排有人压低声音说:“长得还挺好看。”
他抬起头。
站在林老师身边的男生穿着津海九中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明显是新领的,袖口没有洗过后的褶皱,蓝白颜色比其他人的都鲜亮一些。
男生很高,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额前碎发贴着皮肤。他手里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握着折好的深蓝色雨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
他没有因为全班注视而显得局促,反而微微弯起眼睛,朝众人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秦简。秦朝的秦,简单的简。”
声音清晰,尾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北方口音。
“之前在京都上学,因为家里的原因转到津海。以后麻烦大家了。”
林老师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江叙身边的空位上。
“秦简,你先坐那里。教材领完以后,让江叙带你熟悉一下学校。”
秦简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大半间教室撞在一起。秦简似乎确认了一下名字,随后拎着书包往后走,在桌旁停下。
“江叙?”
江叙把放在旁边桌肚里的练习册拿出来,腾出位置。
“嗯。”
“你好,新同桌。”
秦简说得自然,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恰好在一个假期后重新坐到了一起。
江叙看了他一眼,礼貌地回了一句:“你好。”
秦简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以后先低头看了看桌面,又摸了摸桌角。那里刻着上一个学生留下的字,歪歪扭扭,已经被修正液盖得看不清楚。
“靠窗挺好的。”他说。
江叙翻开英语书:“下雨会漏。”
秦简抬头看向窗框。
窗户右上角果然积着一小片水,雨稍微大些,就会沿着缝隙流下来。江叙的桌面靠窗一侧垫着一块折叠的旧抹布,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
秦简沉默了两秒,又说:“那也挺好。”
江叙终于转头看他:“哪里好?”
“至少空气新鲜。”
“冬天漏风。”
“人比较清醒。”
江叙没忍住,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秦简捕捉到了那一点变化,像是完成了某种不得了的任务,眉眼间的笑意更明显。他把桌子往江叙那边挪了半厘米,避开窗缝滴落的位置,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两张桌子的交界线上。
“见面礼。”
糖纸是浅绿色的,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亮。
江叙没有拿:“学校不让带糖。”
“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那怎么办?”
“收起来。”
秦简低头看着那颗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把糖往江叙那边又推了一点。
“你替我保管,放学再还给我。”
江叙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早读铃恰好响起,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桌子。全班开始读英语课文,声音凌乱地叠在一起,秦简没有课本,只能侧过身看江叙的。
两个人的桌子挨得很近,课本放在中间。秦简读得不慢,发音也很标准,只是读到第三段时停了一下,小声问:“你们讲到哪了?”
江叙用笔尖点了点页码。
“昨天刚讲完这篇。”
“那今天读什么?”
“复习。”
秦简点点头,继续跟着读。读了几句,他又压低声音:“你们英语老师凶吗?”
“还行。”
“数学老师呢?”
“还行。”
“班主任呢?”
“也还行。”
秦简偏过头:“你是不是只会说还行?”
江叙没有回答,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秦简自言自语般补充:“不过你人应该也还行。”
江叙握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
窗外的雨变大了,水珠被风吹到玻璃上,一道道滑落下来。教室里的日光灯开着,白光落在书页上,秦简刚才放下的薄荷糖还停在桌面交界处,谁也没有再动。
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师知道秦简刚转来,没有点他回答问题,只让他先跟着听。江叙原本以为秦简会因为进度不同而跟不上,可一节课下来,对方不仅把例题记得完整,还在老师写错一个符号时迅速用笔圈了出来。
江叙瞥见他的草稿纸。
字不算漂亮,却很有自己的章法,数字和公式排列得干净,没有多余涂改。
下课后,班里的人果然围了过来。
“秦简,你真从京都来的?”
“京都中考难不难?”
“你家为什么搬到津海?”
“你以前学校是不是特别好?”
问题一个接一个,几乎不给人回答的间隙。秦简靠在椅背上,脸上仍旧带着笑,能回答的便回答,遇到不想说的也不冷场,只是用玩笑绕过去。
“京都中考难不难我还不知道,我没考过。”
“学校好不好得看食堂,我们以前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
“为什么来津海?可能因为津海欢迎我。”
周放站在旁边笑:“谁欢迎你了?”
秦简很自然地指了指身边:“我同桌。”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到江叙身上。
江叙正在整理物理卷子,闻言抬起头,神情平静:“我没有。”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秦简也笑,丝毫没有被拆台后的尴尬:“他比较内向,欢迎得不明显。”
江叙懒得解释,拿着水杯走出教室。
走到饮水机旁边时,他才发现秦简跟了出来。
“你不继续接受采访?”
“问题太多,答累了。”
“他们没有恶意。”
“我知道。”秦简站在旁边等他接水,“就是每次转学都要回答一遍,慢慢就不知道该从哪里说了。”
江叙按着出水键,没有立刻说话。
“你以前经常转学?”
“也不算经常。”秦简看着热水在杯中升高,“小学三次,初中这是第二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计算做过几套试卷。
水接满了,江叙松开按钮。
“那确实不算少。”
“所以我收拾东西特别快。”秦简笑了一下,“昨天晚上十点才到津海,今天早上已经能来上学了。厉害吧?”
“你的书呢?”
“还在路上。”
“校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