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早上领的。”
“作业呢?”
秦简脸上的笑终于停住:“新同学第一天也要写作业?”
江叙端着水杯往回走。
“要。”
秦简追上来:“津海欢迎人的方式这么直接吗?”
中午放学,雨仍然没有停。
大部分学生去食堂吃饭,江叙习惯避开人最多的时候,留在教室里做十分钟题再走。秦简没有饭卡,也没有带伞,坐在旁边翻刚领到的教材,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你不吃饭?”江叙问。
“等雨小一点。”
“今天不会小。”
“天气预报说下午停。”
“津海天气预报不准。”
秦简转头看他:“你每天都这么打击别人希望?”
江叙合上练习册:“食堂十二点二十以后只剩白菜。”
秦简立刻站起来:“走。”
江叙撑开那把伞骨变形的黑伞时,秦简站在教学楼门口认真观察了几秒。
“这伞还能用吗?”
“能。”
“为什么右边比左边低?”
“风吹的。”
“会不会走到一半散架?”
“你可以淋雨。”
秦简果断往伞下靠了一步:“我相信它。”
两个男生都不算矮,一把伞便显得有些拥挤。秦简刚开始还刻意往旁边让,走出几步后,右肩就被雨打湿了一小片。
江叙看见了,把伞往他那边偏。
“你不用让。”秦简说。
“你没校服换。”
“你也没有。”
“我家近。”
“我家也不远。”
“你知道你家在哪吗?”
秦简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大概知道。”
江叙看着他打开地图,屏幕上的定位点在一片陌生小区附近来回漂移。
“这叫不远?”
“地图上看起来不远。”
“走路四十分钟。”
“那我晚上正好熟悉城市。”
雨水落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又单调。两个人沿着长廊往食堂走,经过操场时,风突然从侧面吹过来,伞面猛地向上一翻。
秦简下意识伸手抓住伞骨。
江叙也同时抬手。
两个人的手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秦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伞翻回来,头发和额头都沾上了水。
他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黑伞,忽然笑出了声。
“你还笑?”
“它真的差点散架。”
“你可以还我。”
“不还。”秦简握住伞柄,没有松手,“现在我也救过它,算半个主人。”
江叙看着他湿透的额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能并不只是话多。
他好像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很快找到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伞坏了可以笑,饭卡没有可以笑,刚到一座陌生城市,也能站在几十个人面前坦然地说以后麻烦大家。
食堂里果然只剩下最后几份糖醋里脊和一大盆炒白菜。
江叙刷卡买了两份饭。
秦简端着餐盘跟在后面:“我明天还你。”
“不急。”
“那我请你喝东西。”
“不用。”
“吃糖?”
“不吃。”
“你的人生是不是有点无趣?”
江叙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至少不用欠人情。”
秦简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餐盘里的两块糖醋里脊夹到江叙碗里。
“现在欠了。”
江叙看着那两块肉:“你干什么?”
“我不喜欢甜的。”
“你刚才抢最后一份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还没吃。”
江叙把肉夹回去:“自己吃。”
秦简又夹回来:“不吃浪费。”
两个人安静地对峙了几秒。
旁边桌的学生忍不住看过来,似乎不明白两块糖醋里脊有什么值得推让的。最后江叙没有再夹回去,只是低头吃饭。
秦简像是赢了一局,心情明显很好。
“江叙。”
“嗯。”
“你名字是哪两个字?”
“叙述的叙。”
“挺好听。”
“秦简也还行。”
秦简抬起头:“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我说还行。”
“从你嘴里说出来,应该算最高评价。”
江叙没有否认。
吃完饭回到教室,秦简终于把那颗薄荷糖收进口袋。他从新发的练习本上撕下一小块纸,低头写了一行字,折好后压在江叙的文具盒下面。
江叙直到上课前才发现。
纸条上写着几个不算工整的字。
“饭钱两块五,伞的救命之恩暂时无价。欠江叙一次。”
最后还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江叙看了片刻,把纸条揉成一团,准备扔进桌边的垃圾袋。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讲台上老师正在整理教案,周围同学翻书的声音连成一片。秦简趴在桌上补觉,脸侧向窗户,呼吸平稳,似乎完全不在意那张纸最后会被怎样处理。
江叙把纸团展开,重新压平。
折痕已经消不掉了,笑脸也被挤得有些变形。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纸条夹进英语书的最后一页。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雨终于停了。
天空依旧阴着,湿润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学生们收拾书包往外走,秦简站在座位旁,把新教材一本本塞进去,塞到最后才发现书包根本装不下。
江叙看了他几秒,从里面抽出最厚的数学练习册。
“这个我帮你拿。”
秦简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用欠人情吗?”
“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
“不知道。”
秦简笑起来,把剩下的书抱进怀里。
“那怎么顺路?”
江叙背上书包,先一步走出教室。
“先送你到公交站。”
走廊里都是放学的人,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秦简追上来,与他并肩下楼。经过一楼大厅时,外面的积水映着昏黄的天空,风吹过,水面便轻轻晃动。
“江叙。”
“又怎么了?”
“明天还下雨吗?”
“不知道。”
“下雨的话,你还坐早上那班公交吗?”
江叙看了他一眼。
“每天都坐。”
秦简点点头,像是记下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明天见。”
他说这句话时,他们明明还没有分别。
江叙没有提醒,只是把手里的数学练习册换到另一边,避开秦简湿了一半的校服袖口。
校门外,雨后的津海被傍晚的风吹得格外干净。公交车从道路尽头缓慢驶来,车灯穿过潮湿的空气,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明亮的倒影。
江叙站在站牌下,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张早晨留下的便签。
母亲说晚上不一定回来,冰箱里有饺子。
他原本已经计划好放学后的时间。一个人坐车回家,一个人热饭,写完作业以后替父母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但秦简站在他身边,正认真研究公交线路图,嘴里小声念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站名。
那一天似乎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太大区别。
秋雨停了,晚风很凉,校门口依旧拥挤,公交车也依旧会在规定的时间进站。
只有江叙身边那个空了半年的位置,从这一天起,重新有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