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雪,外面有点暗。”
窗外明明阳光很好,江叙却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秦简先夹起那只掉在灶台上的水饺,咬了一口以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熟了。”
“当然熟了。”
“这是我第一次煮。”
“我煮的。”
“我放进锅里的。”
“火是我开的。”
“水是我接的。”
“你接多了。”
“后来也是我倒掉的。”
两个人争论了半天,最后决定这顿水饺算共同完成。
秦简拿出手机,对着桌上的盘子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除了水饺,还拍进了两只杯子和倒数纸的一角。
“你拍这个做什么?”
“记录。”
“煮一顿饺子也要记录?”
“第一次当然要。”
秦简低头给照片加上日期,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九天以前,第一次一起做饭。
“应该是距离除夕九天。”江叙纠正。
“我的写法比较好看。”
“别人看不懂。”
“我自己能看懂。”
秦简把手机放到一旁,又夹了一只水饺放进江叙碗里。
“除夕的时候,我们包的肯定比这个好吃。”
“你还没有学会包。”
“还有九天。”
“不是每天都用来练包饺子。”
“那每天学一点。”
江叙咬开水饺,热气从破开的面皮里冒出来。
“你不是还要提高三十分吗?”
秦简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不要提成绩。”
“这不是你自己定的目标?”
“目标也需要休息。”
“班级前五不休息。”
“那你以前考前五的时候,每天都在学习吗?”
“差不多。”
“没有和别人一起看电影?”
“没有。”
“没有一起做饭?”
“没有。”
“也没有人站在楼下等你?”
江叙看向他。
秦简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水饺,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随口询问。
“你以前放假都做什么?”
“写作业,看书,偶尔去外婆家。”
“一个人?”
“多数时候。”
“不会觉得无聊吗?”
“习惯了。”
秦简低头吃完一只水饺,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习惯一个人。”
两个人安静下来。
同样是一个人,江叙的独处来自父母忙碌的工作,他知道父母晚上总会回家,即使暂时见不到,也能够确定他们在同一座城市。
秦简却不一样。
他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出现,也不知道下一次搬家会发生在哪一天。房子对他来说更像一处暂住的地方,只要箱子没有全部拆开,离开时就不会太麻烦。
江叙看了一眼墙角已经被他们拆开的纸箱。
里面的书有一部分被放进了柜子,相册也摆在书架最容易拿到的位置。原本空荡的房间,似乎真的多了一点有人长期生活的痕迹。
“下午把剩下的箱子收拾了。”江叙说。
秦简抬起头。
“今天不写作业了?”
“边收拾边背单词。”
“可以不背吗?”
“不可以。”
“那还是写作业吧。”
江叙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
吃完午饭,两个人一起把餐具拿进厨房。秦简负责洗碗,江叙站在旁边看着,避免他把洗洁精倒掉半瓶。
最开始秦简不太会控制水流,袖口很快被打湿。江叙让他把袖子卷起来,秦简却抬着两只沾满泡沫的手,示意自己没有办法。
“帮我一下。”
“先把手冲干净。”
“冲完袖子就更湿了。”
江叙只能走过去,替他把两边的袖口一点点卷到手肘。
秦简低着头看他。
厨房里的距离比书桌旁边更近。江叙能够闻到秦简衣服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也能感觉到对方一直没有移开的视线。
“好了。”江叙说。
“嗯。”
秦简仍然没有动。
“洗碗。”
“知道。”
他转回水槽前,耳朵却在灯光下慢慢变红。
碗洗完以后,江叙检查了一遍,发现其中一只仍然沾着油。
秦简拒绝承认是自己没有洗干净,坚持认为那只碗原本就比其他碗更亮。江叙把碗重新放回他面前,监督他又洗了一遍。
下午两点,他们开始整理剩下的纸箱。
一个箱子里装着秦简小时候得到的奖状和纪念品,另一个箱子里放着许多没有寄出去的明信片。
明信片来自不同国家和城市,背面写着简短的话,有些只写到一半,收件人的名字也各不相同。
江叙随手拿起一张。
照片上是一片被夕阳染红的海,背面用英文写着——这里的海很好看,下次带你一起来。
句子后面没有落款,也没有地址。
“为什么没寄?”江叙问。
秦简看了一眼。
“不记得了。”
“写给谁的?”
“以前的同学,可能后来搬家了。”
江叙又拿起第二张。
这张明信片拍的是冬天的雪山,背面只写了一句话——我今天看见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同样没有寄出去。
“这些都不要了吗?”
“留着也没什么用。”
“那为什么一直带着?”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
“扔掉好像不太合适。”
这些没有寄出的明信片,像是秦简过去许多段关系的最后一句话。它们没有真正到达收信人手中,却被他一次次放进纸箱,带到下一座城市。
江叙把明信片重新放整齐。
“可以寄给自己。”
“寄给自己做什么?”
“至少有人能收到。”
秦简觉得这个主意有些奇怪,却还是抽出那张雪山的明信片,在空白处写下了现在的地址。
收件人一栏,他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以后,他又拿出一张新的明信片递给江叙。
“你也写一张。”
“写什么?”
“随便写,寄给以后的我。”
“为什么是以后的你?”
“现在的我每天都能看见你,不需要寄。”
江叙接过明信片。
正面是一条被大雪覆盖的街道,街道尽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画面和秦简家窗边的灯有些相似。
他拿起笔,想了很久,只在背面写下了一句话。
好好学习,别再抄答案。
秦简看清以后,表情立刻变得失望。
“你就写这个?”
“很重要。”
“未来的我看见会生气。”
“那就说明你还是没有改。”
“重新写。”
“不能改。”
江叙学着秦简以前的语气,把明信片放进装满旧物的盒子里。
秦简试图抢回来,江叙却先一步把盒盖合上。
两个人围着纸箱争了一会儿,最后秦简还是没有成功拿到明信片。他只能重新抽出一张,在背面写下几行字,又趁江叙不注意,快速塞进了对方书包的夹层。
“你放了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
“回家再看。”
“为什么现在不能看?”
“明信片要离开以后才能看。”
江叙看着他护住纸箱的动作,没有强行去拿。
傍晚离开时,外面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
秦简仍然把江叙送到楼下。两个人走过昨天结冰的那段路面,秦简这次走得十分小心,却故意把脚步放得很慢。
公交车还有五分钟进站。
他们站在路边,秦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明天还来吗?”
“明天我要在家复习。”
“后天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今天背的单词能不能记住。”
秦简立即拿出手机,打开两个人上午整理的单词表。
“你现在抽查。”
“公交车快来了。”
“还有五分钟。”
“那就五个。”
江叙随机念了五个单词,秦简全部回答正确。
“后天可以来了吗?”
“这只能证明你五个单词记住了。”
“再来五个。”
江叙又问了五个,秦简仍然没有答错。
公交车已经从远处驶来,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
秦简把手机收起来。
“十个了。”
“后天九点。”
“八点四十?”
“九点。”
“那我八点五十下来。”
江叙没有继续和他争论,转身准备上车。
车门打开时,秦简忽然拉了一下他的书包。
“回家再看。”
“看什么?”
“明信片。”
“知道了。”
“看完要回复。”
“明信片怎么回复?”
“发消息。”
江叙点了一下头,走上公交车。
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见秦简仍然站在路边。车辆启动以后,那道身影在车窗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积雪后面。
回到家时,父母都不在。
江叙打开客厅的灯,把书包放在餐桌上。他想起秦简塞进去的明信片,拉开夹层找了一会儿,终于从两本练习册中间取了出来。
明信片的正面是津海冬天的海。
灰蓝色的海面上没有船,岸边的栏杆覆盖着一层薄雪。远处的天空很低,却有一小块光从云层后面落下来。
江叙翻到背面。
秦简没有写日期,也没有写收件地址,只写了很短的几行字。
——江叙:
——这里是我住过的第六座城市。
——以前我不知道会住多久。
——现在想住到和你一起毕业。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写得更轻。
——所以,你要等等我。
江叙站在餐桌前,把那几句话看了两遍。
窗外有汽车驶过,灯光短暂照亮玻璃上的倒影。空荡的客厅里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地向前走。
江叙拿出手机,给秦简发了一条消息。
【看完了。】
秦简很快回复。
【然后呢?】
江叙低头看着手里的明信片。
他原本想说写得太短,也想提醒秦简应该先提高那三十分。可那些话在输入框里出现以后,又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他只发出了一句。
【我会等。】
十几秒后,秦简没有回复文字。
他发来一张新的照片。
窗边那张倒数纸上,数字九被重新描了一遍。数字旁边多了两个很小的人影,一个站在灯的左边,一个站在灯的右边。
两个人影之间画着一条并不笔直的线。
线的尽头,是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