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抵达京都时,天已经快黑了。
秦简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台上的风迎面灌进围巾,带着一种和津海不同的寒意。京都没有下雪,天空却阴沉得很低,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把整座城市照得繁华而疏离。
人群推着他向出站口移动。
秦简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仍然停留着江叙发来的那句“我也是”,他已经看过很多遍,却始终没有舍得退出聊天界面。
从津海出发以后,江叙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问他到了哪里。
列车经过北州时,江叙问他有没有吃东西;经过临城时,江叙提醒他充电;距离京都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江叙又发来一条消息,让他下车以后先穿好外套,别急着往外走。
那些话都很普通。
可秦简坐在飞驰的列车里,看着它们一条条出现,心里那种被迫离开的不安便会稍微轻一些。
至少在另一座城市里,有人始终知道他在哪里。
走出闸机后,秦简很快在人群中看见了父亲。
秦明远站在出站口右侧,身上穿着剪裁整齐的深色大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身旁跟着一名助理,对方看见秦简后立刻走过来,接走了行李箱。
“路上顺利吗?”秦明远问。
“挺顺利。”
“吃饭了吗?”
“吃了。”
“车上的盒饭?”
秦简停顿了一下:“江叙妈妈包了饺子。”
秦明远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名字,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江叙是谁?”
“我同桌。”
“送你来车站的那个同学?”
秦简抬头看他:“司机跟你说了?”
“他只是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进站。”
秦明远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多少好奇。他转身往停车场走,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秦简跟在后面,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不喜欢父亲这样谈论江叙。
那个名字从父亲口中说出来时,好像只是一条需要被确认的信息,一段可以被记录进日程和资料里的普通关系。
可江叙不是普通同学。
至少对他来说不是。
停车场里的灯光有些昏暗,鞋底踩过水泥地面,回声沿着空旷的区域传得很远。秦明远拉开后座车门,示意秦简上车,自己则坐到了另一侧。
车辆驶离车站以后,助理开始汇报接下来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去祖父家吃饭,下午见几位亲戚。第三天有家族聚会,之后还要参加一场合作方举办的晚宴。除夕前两天需要去公司露面,过年期间也安排了几次拜访。
秦简靠在车窗边,始终没有说话。
京都街道的灯光从玻璃外不断掠过。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熟悉的高架桥,熟悉的广告牌,熟悉的路口和建筑,却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回家的感觉。
他只是又一次回到一个曾经住过的地方。
“这些安排有问题吗?”秦明远问。
“没有。”
“你可以直接说。”
“说了会改吗?”
助理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安静下来。
秦明远看着自己的儿子,眉间浮现出一点并不明显的疲惫。
“秦简,我知道你不愿意回来。”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让我回来?”
“因为有些事情必须由你出面。”
“我才十五岁。”
“正因为你十五岁,所以应该开始接触家里的事情。”
秦简转过头:“我不想接触。”
“你以后会明白。”
“你每次都是这句话。”
秦明远沉默了几秒,没有继续争论。
他习惯了在谈判桌上处理最复杂的分歧,却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自己的孩子。公司里的问题可以被拆成利益、成本和风险,秦简的情绪却没有任何能够量化的标准。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声说:“今晚先休息,其他事情以后再谈。”
秦简没有回答。
手机在掌心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江叙发来消息。
【到了吗?】
秦简低头回复。
【刚出车站。】
【有人接你吗?】
【我爸来了。】
江叙那边停顿片刻。
【冷不冷?】
秦简望着窗外,忽然弯起一点嘴角。
【还行。】
【外套拉链拉好。】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羽绒服,伸手把拉链拉到下巴,然后对着车窗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只露出他半张脸,围巾遮着嘴巴,羽绒服拉链拉得很高。玻璃上映着车内昏暗的灯光,也隐约映出了坐在旁边的秦明远。
江叙很快回复。
【这样可以。】
秦简打字。
【江老师检查完毕了吗?】
【手腕呢?】
秦简愣了一下,拉起袖口。
“津海”两个字已经淡了很多。坐车途中他洗过一次手,墨迹被水冲散,只剩下浅浅的灰色轮廓。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已经看不清楚。
他拍下照片,发给江叙。
【快没了。】
【重新写。】
【我没有你的字写得好看。】
【写得丑也认得路。】
秦简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秦明远坐在旁边,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
“在和同学聊天?”
“嗯。”
“江叙?”
秦简立刻锁上屏幕:“跟你没关系。”
话说出口以后,他也知道语气有些冲。
可他不想解释,更不希望父亲继续问下去。江叙像是他从津海带来的唯一一件私人行李,他本能地想把这个人藏好,不让任何安排和决定碰到。
秦明远没有生气,只是看向窗外。
“我没有干涉你交朋友的意思。”
“你以前也说过不会干涉我转学。”
“那是两件事。”
“对我来说都一样。”
车辆拐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道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树,独栋住宅被高墙和铁门隔开,连路灯都显得比外面冷清。秦简记得这里,小时候他曾经在这套房子里住过几年,后来父母关系越来越差,他才跟着母亲搬了出去。
汽车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
感应灯随之亮起,院子里的石路一直通往房屋正门。佣人已经提前等在台阶下,看见他们回来,立刻上前接过外套和行李。
客厅仍然和秦简记忆里一样。
大理石地面擦得没有一点灰尘,沙发和摆件的位置似乎多年未变,墙上挂着一幅价格昂贵的油画,却看不出多少生活留下的痕迹。
房子里很暖。
秦简站在玄关处,却比刚才在车站更觉得冷。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秦明远说,“还是以前那间。”
秦简换好鞋,径直往楼上走。
“晚饭半个小时后送上去。”秦明远在他身后提醒,“别只吃零食。”
秦简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句话和江叙说过的话很像,可从父亲口中听见时,却完全不是同一种感觉。
江叙会先看他有没有吃饭,会记得他不喜欢太油的东西,也会在发现他撒谎以后亲自煮一碗面。父亲的关心更像一条完成安排后的备注,只要有人按时把饭送上去,就算尽到了责任。
“知道了。”秦简说。
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
房门推开以后,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架上摆着以前看过的书,墙边放着一架很久没有碰过的钢琴,衣柜里甚至还挂着几件已经不合身的旧外套。
书桌上没有灰尘,床单也是新换的。
这里似乎一直在等待他回来。
可秦简知道,房间被保留下来,并不意味着这里真正属于他。只要父亲觉得有必要,里面的一切随时都可以被重新安排,包括住在这里的人。
他关上门,将书包扔在床边。
保温盒从书包里滚了出来,轻轻撞到地毯上。
秦简弯腰捡起来,抱着空盒子坐到床边。盒盖已经不再温热,却还残留着很淡的食物香气,让他想起候车厅里那顿匆忙的午饭。
他拿出手机,给江叙拨了视频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下,电话便被接通。
屏幕晃了一阵,最先出现的是江叙家的天花板,随后才是江叙的脸。他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毛衣。
“到家了?”江叙问。
“嗯。”
秦简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让他看了看房间。
“怎么样?”
江叙看着屏幕里的书架和钢琴:“很大。”
“还有呢?”
“没有你津海的房间好。”
秦简笑了一下:“为什么?”
“那边有我们拍的照片。”
秦简怔了怔。
他在离开前,把那张雪地合照洗了出来,用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装着,放在津海卧室的书桌上。照片旁边还有江叙替他整理过的错题本,以及两个人一起买的那盏小台灯。
那间房子没有这里宽敞,也没有昂贵的家具,却装着许多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照片在手机里也能看。”秦简说。
“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叙没有解释,只看着屏幕里的秦简。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等会儿有人送上来。”
“有人是谁?”
“家里的阿姨。”
“你爸不和你一起吃?”
秦简靠在床头,语气随意:“他应该有事。”
“刚回来也有事?”
“他一直都这样。”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江叙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提醒:“饭送来了记得吃。”
“知道。”
“别又倒掉。”
“我什么时候倒过?”
“你在学校食堂偷偷把青菜拨给我。”
“那不是倒掉。”
“性质一样。”
秦简忍不住笑起来,整个人慢慢缩进被子里。
视频里的江叙正坐在书桌前,身后是秦简见过很多次的房间。桌角放着那只旧台灯,窗帘拉了一半,书架上摆着整齐的练习册。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秦简看着那个熟悉的背景,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远。只要视频不挂断,他仍然可以听见江叙翻书的声音,也可以在屏幕里看见对方低头写题的模样。
“你在干什么?”秦简问。
“整理错题。”
“放假第一天就这么努力?”
“已经不是第一天了。”
“对我来说,离开津海以后就重新开始算了。”
江叙抬起眼:“那今天是第几天?”
“第一天。”
“什么时候结束?”
秦简知道他问的不是寒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浅淡的墨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不知道。”
“秦简。”
“嗯?”
“拿笔。”
秦简愣了一下:“干什么?”
“重新写。”
他把手机靠在枕头旁,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抽屉里仍放着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旧尺子、褪色的贴纸,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演出门票。
秦简重新坐回床上,把袖口卷起来。
“写哪里?”
“原来的位置。”
“写什么?”
江叙看着他:“你知道。”
秦简把笔尖落在手腕内侧。
第一笔写得有些歪,第二笔又太长。他平时字并不难看,此刻却因为隔着屏幕被江叙盯着,莫名有些紧张。
“津”字写完以后,他皱着眉看了半天。
“是不是很丑?”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就是不好看。”
“继续。”
秦简又写下了“海”。
两个字一大一小,挤在手腕内侧,确实算不上端正。可最后一笔落下以后,他心里的某种慌乱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写好了。”他说。
江叙在屏幕那端看了很久。
“别洗掉。”
“洗澡怎么办?”
“洗完再写。”
“每天都写?”
“嗯。”
秦简笑起来:“那别人看见了,会不会以为我特别想津海?”
“你不想?”
“想。”
秦简没有像平时一样绕开这个问题。
他抬起手腕,让那两个不算好看的字正对镜头。
“我想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