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想你。”
屏幕里的江叙没有说话。
他耳朵有一点不明显的红,视线也短暂地移开,像是忽然对桌上的错题本产生了极大兴趣。
秦简看见了,却没有拆穿,只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笑了几声。
“江叙。”
“干什么?”
“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屋里热。”
“津海现在多少度?”
“和这个没关系。”
“那你把摄像头转过去,让我看看暖气。”
江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秦简,你是不是不想写作业了?”
“怎么又说到作业?”
“因为你带回去的卷子还有七张。”
秦简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了一半。
“我刚到京都。”
“今天可以不写。”
“江老师这么好?”
“明天两张。”
“那我今天还是写一张吧。”
江叙终于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浅,却让秦简看了很久。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佣人推着餐车进来,将晚饭摆在靠窗的小桌上。菜准备得很丰盛,有鱼、有汤,还有几道精致的小菜,足够两三个人一起吃。
秦简看着那些菜,却没有多少胃口。
“饭来了?”江叙问。
“嗯。”
“给我看看。”
秦简拿着手机走过去,把镜头对准桌面。
江叙认真看了一圈:“先喝汤。”
“为什么?”
“你胃不好。”
“我胃什么时候不好?”
“早上不吃饭的时候。”
秦简拉开椅子坐下,将手机靠在水杯旁。
“你陪我吃。”
“我吃过了。”
“那你看着我吃。”
“嗯。”
视频没有挂断。
秦简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着。江叙则继续低头整理错题,偶尔听见筷子停下来的声音,就会抬头提醒一句“再吃一点”。
这样的晚饭和秦简小时候经历过的都不一样。
桌上没有人询问他的成绩,也没有人谈论家里的生意。江叙甚至不在这间屋子里,却让原本冰冷的房间有了一点日常生活的气息。
吃到一半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进来的是秦明远。
秦简下意识按住手机,视频画面顿时被他的掌心遮住。
“有事吗?”他问。
秦明远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吃得还习惯吗?”
“还行。”
“明天上午十点出发,别睡太晚。”
“知道了。”
秦明远站在门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落在秦简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虽然画面被挡住了,仍能隐约听见另一端传来的翻书声。
“还在和江叙通话?”
秦简的手指缓缓收紧。
“是。”
“时间不早了。”
“才八点。”
“明天还有安排。”
“所以呢?”
“早点休息。”
秦简抬起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父子两人隔着房间对视。
片刻后,秦明远走进来,在秦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津海的学校,我已经和你母亲谈过。”
秦简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屏幕另一边,江叙翻书的声音也停了。
秦明远不知道视频仍然接通着,继续说道:“你母亲最近的工作安排会有变化,可能需要离开津海一段时间。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不合适。”
“我可以照顾自己。”
“这不是能不能照顾自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马上要参加中考,京都这边的教育资源和升学安排更适合你。我已经让人联系了学校,年后可以先去做一次测试。”
秦简放下筷子。
“我不会去。”
“你可以先了解。”
“不需要。”
“秦简。”
“我说我不会去。”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桌上的汤因为手臂碰撞而晃出一点,沿着碗边流到桌面。
秦明远眉头微皱:“你应该学会理性地看待这件事。”
“理性就是所有事情都听你的?”
“我是在为你的未来考虑。”
“我的未来为什么从来不需要问我?”
“因为你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知道吗?”
秦简看着父亲,眼眶慢慢变红。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知道我在津海每天几点放学,知道我最不喜欢哪门课,知道我生病的时候会不会自己去医院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总觉得自己可以决定什么对我最好。”
秦明远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克制,可眼底也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
“这些事情以后再谈。”他说。
“什么时候谈?”
“等你冷静下来。”
“然后你们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再通知我,对吗?”
秦明远站起身:“我没有要强迫你。”
秦简忽然笑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房间里只剩下短暂而压抑的安静。
秦明远最终没有继续争论。他转身走向门口,在关门前停了一下。
“明天的家庭聚会,你必须参加。”
门被轻轻合上。
秦简仍旧坐在桌边,手指紧紧握着筷子。刚才所有勉强维持的轻松都在那几句话里消失了,只剩下胸口越来越明显的窒息感。
他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手机里忽然传来江叙的声音。
“秦简。”
秦简像是这时才想起视频还没有挂断。
他拿开挡在镜头前的手,屏幕重新露出江叙的脸。江叙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因为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全部听见了。
“没事。”秦简先开口,“他一直这样。”
江叙看着他:“你想留在京都吗?”
“不想。”
“那就告诉他。”
“我说了。”
“继续说。”
秦简怔了怔。
“他不会听。”
“说到他听为止。”
“要是没用呢?”
“至少不能让他觉得你默认了。”
江叙的声音很稳,没有说那些轻飘飘的安慰,也没有保证事情一定会变好。他只是告诉秦简,不能沉默,不能像以前一样被人带走以后,再装作自己并不在意。
秦简看着屏幕,喉咙有些发紧。
“江叙,我可能真的回不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有考试。”
“可以转学。”
“你还有东西没拿。”
“什么东西?”
“保温盒。”
秦简愣了几秒,眼睛忽然更红了。
江叙继续说:“你的错题本也在我这里。”
“还有书桌上的照片。”
“还有下一场雪。”
每说一样,秦简就越难维持脸上的表情。
那些都是很小的东西。
小到父亲永远不会理解,为什么一个保温盒、一张照片和一句下雪时的约定,会比京都所谓更好的学校更重要。
可正是这些东西,让津海成为了他想回去的地方。
秦简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
“你别说了。”
“为什么?”
“你说得越多,我越想现在回去。”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买票。”
秦简抬起头:“现在?”
“嗯。”
“我爸不会让我走。”
“明天也可以买。”
“你认真的?”
“只要你决定。”
秦简看着他。
江叙的神情没有一丝玩笑。他甚至已经拿起手机,像是真的准备替秦简查询明天从京都回津海的车次。
秦简心里的冲动几乎在那一刻到达顶点。
他想现在就收拾行李,想离开这间从来没有属于过他的房子,想回到津海的街道上,想重新坐在江叙家那张并不宽敞的餐桌旁。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点头。
母亲的工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不清楚。父亲为什么突然坚持让他留在京都,也一定不只是中考这么简单。他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就用逃跑代替选择。
“再给我几天。”秦简说。
“好。”
“我要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嗯。”
“你会等我吗?”
江叙看着他:“我不是已经在等了吗?”
秦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只有一滴,很快砸在桌面上。他立刻低下头,假装去擦刚才洒出来的汤,不想让江叙看见。
江叙没有揭穿他。
他只是一直留在视频另一边,等秦简重新抬起头。
那天晚上,他们的通话持续了很久。
秦简吃完了已经变凉的饭,又按照江叙的要求写了半张英语卷子。江叙偶尔给他讲题,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两个少年隔着几百公里,各自坐在一间房间里。
窗外是两座不同的城市。
津海的夜晚安静而潮湿,融化的雪水从屋檐边缓慢落下。京都的灯火明亮繁华,远处车流沿着高架桥不断延伸,看不见尽头。
接近十二点时,秦简终于困得睁不开眼。
他侧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里还能看见江叙低头写字的侧脸。
“江叙。”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别挂。”
“手机要没电了。”
“我插着充电器。”
“会发热。”
“那也别挂。”
江叙停下笔:“为什么?”
秦简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梦话。
“这样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津海还在。”
江叙看了他很久。
“好。”
秦简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手腕上的两个字露在被子外面,在台灯下留下浅浅的影子。
江叙没有挂断视频。
他关掉房间里的大灯,只留下书桌上的台灯,然后把手机靠在书本旁边,继续整理没有做完的题。
屏幕里,秦简睡得并不安稳。
他偶尔皱眉,偶尔把被子抓得很紧,像是梦里也有人在试图把他带去某个不愿意去的地方。
江叙看见以后,轻声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秦简没有醒,紧绷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两座城市之间隔着漫长的铁轨、无数盏路灯和几个小时的路程,可那一晚,他们始终没有真正失去彼此。
屏幕一直亮到天快亮的时候。
像一扇没有关闭的窗。
也像一盏替某个人留到清晨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