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堪称妄想——说是魔宫,不如说是迷宫。跟着那侍从已经转过几个拐角,周遭的景致却还是几乎一成不变,若不是带路者的步伐瞧着毫不迟疑,晏宁都要疑心三人正在经历民间俗称的“鬼打墙”。
就在他的头脑已经被复杂的路线搅得不清明之时,身前人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让注意力在别处的他差点撞上,急刹后才发现三人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门前,高度足有三人高,敞开着透露出微弱的暗红光线。晏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一点寒意攀上脊背,不由自主地为里面未知的景象感到恐惧。
侍从却对他情绪的转变无知无觉,只是兀自从他身前退至一边,伸手作邀请状,语气仍然是毫无波澜的冰冷:“少主,请。”
晏宁咽了口口水,想要迈步,脚下却像生了冰一般被困在原地。绝望之际,一只手支撑在了他背后,透过衣料传来的温暖让他不自觉地转过头,撞进苏清融关心和鼓励的眼中。
相似的神情,他在另一个人脸上也曾看到过。晏宁心中似有触动,默默抿紧了唇,再放开时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获得了莫大的勇气一般毅然迈入了门中,脚下再无凝滞。
这腔热血一直支持着他走过了主殿中那条漫长的通道,从远远瞧见那高处荆棘和铁石铸就的尊位上恣睢坐着的人影,到了足以看清那人模样的近前,才猛然停住了步子。
对上视线时,晏宁甚至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轻易就看见了这令整个二重天都闻风丧胆的魔尊的尊容,结果却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或肌肉虬结的巨人,而只是一个看着似乎与他师尊一般大,容貌堪称俊美的青年。
晏宁登时有些想揉揉眼睛分辨是不是幻觉的冲动,甚至怀疑会不会是魔尊故意找来的男面首来逗他玩、羞辱他一番的。但手臂突然传来不轻不重的一拉,在他下意识转头时,苏清融已经在他身侧撩袍跪地叩首:“参见尊上!”
等等……这人真是魔尊?!虽然不知道苏清融怎么会认得魔尊,但他的反应不可能作假。一时间,晏宁心中的不解与身侧人毋庸置疑的表现纠结在一起,竟让他一时僵在了那处,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正当苏清融意识到晏宁没有如他提醒的一般动作,生怕因此冲撞了魔尊,而艰难地从俯首的动作转过脸给他使眼色催促之时,上方的魔尊却开口了:“苏仙尊先在外面候着吧。”
男人的声音是与面容不符的薄凉,明明是在对苏清融发号施令,眼神却仍落在晏宁身上一错不错,像湿润的游蛇一般缠住他的面容,脖颈,最后怪异而长久地落在他身上的青云弟子袍上,让他也不敢挪开自己在对方身上的目光,只看得那人接着勾起一个不达眼底的笑,堪称善意地补充道:“本来担心这孩子会畏惧本座,所以请你来为他舒缓情绪,现在看来,没什么必要。”
“……是。”苏清融的声音低低地传来,走前似乎只来得及匆匆递给晏宁一个担忧却无能为力的眼神,脚步声便在他身后逐渐远离了。
偌大的、几乎说出来的话都能听到回音的大殿里便只剩了大眼瞪小眼的二人。晏宁仍杵在原地不知所措,竟还是魔尊再次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尊上,晏宁。”晏宁踌躇片刻,还是决定礼貌些,暂且把面前的男人当作魔尊对待。
“晏宁……”魔尊低声重复了一遍,而后道,“是你娘给你取的?”
晏宁没想到他跟着的是这个问题,不由得心生怪异——魔尊为何会对这个感兴趣?而且他如何断定……取名的人是他娘亲?这恐怕并非常人的下意识反应。
“是。”尽管如此,晏宁还是谨慎地答了,却也没有透露出更多。与娘亲相关的所有一直都是他的死穴,即使面对着大概两根手指就能将他捏死的魔尊,他也不愿低头。
上首的男人看着他这副紧绷的样子,却显得格外宽容,没有继续逼问,反而将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那你,可知本座名讳?”
晏宁越发一头雾水,不知眼前之人为何要向他询问一个二重天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号,还正属于他自己:“般若……轩然。”
“正是。”般若轩然应完,却突然轻叹出一声,而后慢悠悠道:“但本座从前,还用过另一个名字——”
“晏轩然。”
晏轩然?晏宁呆呆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面对着这与他相同的姓氏,方才那侍从一直唤他的“少主”二字也陡然撞进脑海中。他心里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想忽然变得分外真实,下意识想抗拒,般若轩然却没有给他期望的缓冲时间,直接斩断了他最后挣扎的幻想:“不出意外的话,本座确实应该是……”
“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