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时辰已过丑时三刻，头顶无星无月，昏黄的火光在泼墨云雨中肆意摇曳，将黑夜照得宛若白昼一般。

狂风烈烈，皎洁的灵幡在半空中狂舞，如惩恶扬善的恶龙盯着院中的众人。

棺椁中男子目眦尽裂，火光将盘桓在他体表的蛆虫照得油光发亮。碎裂的布片难掩他残破的躯体，那铺满整片眼白的瞳仁，似乎昭示着他的屈辱和不堪。

听了裴玄的建议，赞吉一时间找不出借口阻止，倒是方才一直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纯鸢率先白了脸，单手扶着一旁赞吉的胳膊，羞怯地咬紧着下唇，“脱衣？四皇子三思啊！且不说这当众脱衣在我们北胡乃是一种凌辱！眼下这院子里并非只有男子，还有二十多位女子，倘若此事若是流传出去，岂不是对女子的清誉有损！”

听到这苍白的辩解，景年反唇相讥，“哎呦，听说北胡男子俱是孔武有力，时常赤膊在草原上骑射，怎么到了大黎，反倒如那羞羞怯怯的女子，上不得台面了？”

“你！”

“景年，休得无礼！”

听到裴玄的呵斥，景年当即便畏怕地缩紧了脖子。

此言乃是当日在宫宴使臣的狂悖之言，纯鸢登时红了脸，缄口不言。

“行了，都别吵了！”瞥了眼纯鸢，昭阳帝当即下令，“就照玄儿说得去做，将这院内所有女眷扣押至院外等候。男子脱了上衣，供拱卫司检查！”

话落，拱卫司指挥使江临便吩咐应乾等人将西苑女使悉数驱赶出去。

裴玄此刻忽得想到什么，视线意味深长地在宋挽月身上逡巡，半晌，才意有所指地开口，“祁护卫要不也一道出去？院外女使众多，万一出什么茬子就不好了。”

宋挽月听到这话不自觉蹙紧了眉头，刚想开口，江临便率先替她回绝，“祁护卫见多识广，依我看还是该留在此处。方才那易容术不就是她提出？说不定一会还有能用得着她的地方。”

江临大晚上被叫到此处，只想抓紧破案。宋挽月听罢感激不尽，她才不想随女眷去院外，只想尽快真相大白，拿到父亲手书。

见江临帮她说话，裴玄也没再多言。不过须臾，纯鸢及其侍女还有二十多个女使便一同被“请”到院外。

江临一声令下，在场护卫便齐刷刷褪下外袍。可使团众人却依旧无动于衷，视线阴测倨傲地瞪视着众人。

“赞吉兄，请吧。你可以不必宽衣，可你身后的这些随从，还是该配合一下。”

虽知晓清河将军并不在他们之中，可裴玄想起前日这伙人恶言栽赃的模样，就忍不住想杀杀他们的锐气。

“四殿下，您这是为何？”赞吉粗粝的右手紧握腰侧佩剑，“我们北胡千里迢迢来大黎求和，您这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们吗？”他一脸视死如归，仿若只要拱卫司的人靠近一步，就能愤而拔剑与之厮杀到底。

“赞吉兄，非也。”江临打了圆场，“如今尸首被换，清河兄下落不明。我们也只是想早日查清真相，还你们个公道不是？”

见拱卫司逼得紧，院内还有这么多人看着，赞吉顿了顿，终究摆了摆手，吩咐底下人脱了外衣检查。

宋挽月站在江临身侧，瞧着这满院赤条条的身影面上颇不自然。虽说她在破晓阁见惯了男子赤膊练剑的模样，可如现下这般，几十来个人排成排站在棺椁前面的场景属实太过诡异。

太监身量清瘦，举手投足间满是阴柔气息。而拱卫司众人常年练武，健壮的躯体上沟壑齐整。相较之下，除了相貌特征有别，身量体型倒是同常年在大草原奔腾的北胡人士无二。

江临派了几人，挨个查探院内男子胸下侧是否有箭伤，最终除了查出三人胸侧有伤疤之外，其余人均可排除嫌疑。

裴玄派杨之远上前细瞧，看那三人伤痕是否是当日箭伤所致。杨之远打着火把事无巨细地查探，结果此三人身上伤痕均为旧伤，并非近日造成。

“看吧，我就说查不出什么。四殿下今夜如此，不过是故弄玄虚，想为己脱罪罢了。”见拱卫司一无所获，赞吉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裴玄唇线抿直，黑沉的眸子里闪过失望，就在众人都以为会不了了之之时，一旁的宋挽月却再度开口，“圣上，可否让人准备些灯油来，卑职怀疑杨仵作之所以查不出什么，是清河将军用易容之术将原本的伤口给盖住了。卑职从前听闻，只需用灯油涂抹被面具盖住的部分，便可将其化开，由此以来，那被猪皮盖住的伤疤自然会显现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