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学校食堂里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学生们的交谈声，热闹得近乎喧嚣。

风露端着餐盘，熟练地穿过人群，像一艘冷静的小船在熙攘波涛中稳稳前行。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她朝自己常坐的位置走去，打算迅速解决午饭，然后抽出十分钟复习单词。

就在她准备将餐盘放下的瞬间，一只手几乎与她同时伸出，将另一份餐盘啪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风露动作一滞，抬眼——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男生有着一头略带自然卷的玫红色短发，一缕呆毛倔强地翘着，仿佛不受控制。柔和的灯光打在他发上，泛出几乎艺术品般的光泽。

他眼眸深蓝，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清冷和距离感，却意外地没有让人觉得讨厌，反倒像是什么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他的制服款式好像与本校的不同。

外校生？

风露心中迅速得出判断。

不过，这并不是她在意的重点。

重点是——她才是先来的。

“那个，不好意思。”她的语气平静且得体，“是我先来的。”

男生微微侧头，语气淡淡：“这位同学，是我先来的。”

风露眨了一下眼睛。

她不喜欢冲突，更不愿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宝贵的时间，但也不代表她会轻易退让。

她换了种说法，语气依旧温和：“这是我平常习惯坐的位置，如果你能换一个地方，我会很感激。”

男生却像是来找茬一样，毫不让步：“你可以找别的位置坐，我又没有强迫你。”

风露沉默了一秒。

看来是个不讲理的人。

“那我就先坐在这里了。”

说完，她落座，摆好筷子，双手合十，一气呵成，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她本以为对方会识趣地离开，却没想到男生竟也大喇喇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风露：“……”

她侧目看了他一眼。

男生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甚至已经自顾自开始吃饭。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

“反正你这边没人坐。”他淡淡打断她，看似理直气壮，实则掩饰着一点奇怪的别扭。

风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已经坐稳的那张椅子。

“嗯。”她点点头，平静地说，“现在有了。”

男生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风露低头夹起一筷子米饭，“陈述事实而已。”

男生：“……”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起，最后只能闷头扒了一大口饭。

风露的目光掠过他餐盘里那些昂贵得近乎奢侈的配菜。炸虾、汉堡排、温泉蛋、一碗堆得冒尖的猪排饭，旁边还摆着两份甜点。

这么多菜，这顿饭加起来得两千日元了吧。

是她的烤肉定食不要烤肉版的……

她在心里默默除了一下。

十一倍。

风露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碗里那几根腌萝卜，默默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很珍惜。

同时，耳边传来周围学生的窃窃私语。

“那不是上杉同学吗？她居然和男生一起吃饭？”

“真的假的？！她不是超级难接近吗？”

风露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微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她一向习惯独处，不喜欢成为焦点，这种被围观的感觉让她有点不自在。

她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对面的男生，原本只是想确认他是否真的打算赖着不走，结果却发现——

他脸红了。

那抹红晕从脸颊一路漫上耳尖，与他冷淡的气质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刚才不是挺傲的吗？怎么现在一脸窘迫？

风露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心情莫名轻松了几分。

原来他也受不了被人这样盯着看。

“你就随意一点吧？不用那么拘谨啦。”她压低声音说，语气平平的，“他们看一会儿就会腻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

“毕竟我很无聊。”

男生愣了一下，飞快地别过脸去，轻咳一声，声音还是冷冷淡淡的：“……我又没有在意。”

可他的耳尖，比刚才更红了。

＊　＊　＊

中野五月觉得，今天真是糟糕透了。

被迫转学，被迫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饿着肚子在食堂里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空位——偏偏还有人跟他抢。

换作平时，他大概会让。

可他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说不清的闷气，那一刻，他就是不想低头。

他做好了吵一架的准备，甚至连反驳的台词都在心里排练好了。

结果对方一句“现在有了”，把他所有的台词都噎了回去。

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安慰他，说“毕竟我很无聊”。

……这是安慰吗？这到底算哪门子的安慰啊？

五月咬了一口炸虾，借着咀嚼的工夫，偷偷往对面看了一眼。

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单词本，一边吃饭一边看。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正好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黑色的及肩发垂落下来，几缕扫过脸颊，她也懒得去拨。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浅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纸页，像一汪安静的湖水，周围再吵，也落不进去。

她背单词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轻轻咬住下唇。

念错一个，她就停下来，眉心很轻地皱一下，然后松开嘴唇，从头小声再念一遍。

五月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这人，是在跟单词较劲吗？

明明一脸冷淡，怎么背书的样子这么……这么……

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慌忙移开视线，结果目光往下一落，就落在了她的餐盘上。

一碗白饭，一碗味噌汤，一小碟腌菜。

没有肉。

五月愣了愣。

他又看了一眼她握着单词本的手。手很小，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茧，校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心里那股憋了一上午的闷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意，于是开口时，语气也就不太好听了：

“吃饭的时候还在学习，样子真够难看的。”

风露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和你无关吧。我只是为了考试做准备。”

又是这种平静的语气。

好像不管他说什么，都碰不到她一下。

五月不知道哪来的胜负欲，语气一下子锋利了些：“你肯定是学习很吃力吧！”

说完，他伸手夺过她放在桌边的试卷，嘴角勾起挑衅的笑意：“上杉风露……让我看看——”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试卷上赫然写着：100分。

空气静得像被封印了一样。

风露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啊，被你看到了，好羞耻。”

她的表情纹丝不动，语调毫无起伏，配上那句台词，杀伤力反而翻了一倍。

五月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三秒，硬是没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羞耻。

他的脸当场红到了耳根。

“你……你故意让我看到的吧？！”

风露歪了歪头，慢悠悠地回应：“明明是你自己抢过去的。”

说着，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五月僵了两秒，只好灰溜溜地把试卷放回她手里。

她把试卷叠好，用指腹把折痕压平，收进口袋里，还轻轻拍了两下，好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五月：“……”

他被噎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镇定，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成绩还挺不错的嘛。既然我们这么有缘分坐在一起——不如你教我学习吧？”

话一出口，五月自己都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扳回一局。

可话说出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对面的女生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清清亮亮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一遍。

五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秒。两秒。

她轻轻合起双掌，面无表情地道：“我吃饱了。”

五月：“……”

接着，她端起餐盘，干脆利落地起身。

起身的时候，她的手肘不小心带到了桌角。五月放在桌边的那碗味噌汤晃了一下，汤面眼看就要洒到他的袖子上——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碗沿。

风露把那碗汤往桌子里侧推了推，推到他手边，确认不会再被碰到，才收回手。

“小心烫。”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淡淡的，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就好像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顺手的小事。

五月看着那碗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汤，愣住了。

“诶？等、等等，”他下意识叫住她，“你吃这么少？就这点？”

风露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嗯。”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我在减肥。”

五月下意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么瘦了还减什么肥？！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她用同样平平的语气补了一句：

“骗你的。”

“……”

“因为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