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那么坦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难为情，也没有自怜，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五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他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豪华午餐上，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五月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
只有一点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像冰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细纹。
“倒是你，点太多了吧？小少爷。”
话音落下，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五月僵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他的脸才“腾”地一下红透了，咬牙切齿地低声嘟囔：“小少爷……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我就不该多余地关心她！”
他气鼓鼓地坐回去，一低头，就看见了那碗味噌汤。
汤面已经平静下来，被稳稳地放在离桌边最远的地方。
五月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明明是和平时一样的味道，他却觉得，好像比刚才烫了一点。
……一定是因为她说了“小心烫”。
一定是这样。
＊ ＊ ＊
午后，阳光斜照进教室，温热得让人昏昏欲睡。
风露终于有了片刻空闲。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一眼就看见了弟弟濑叶发来的几条未读信息：
【姐姐，有好消息！】
【速回电话——】
【是工作！报酬很高的那种！】
她眨了眨眼，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电话。
“喂，濑叶？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弟弟熟悉的声音，温柔又带着一点期待的雀跃：“姐姐，爸爸那边这次真的帮你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工作机会哦。”
“嗯。”风露靠着窗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视线还停在手里的讲义上。
“是家庭教师的工作，对方愿意支付远超市场价的报酬。”濑叶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应该可以负担我们一整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风露的动作顿住了。
讲义从指间滑下去，被她眼疾手快地在半空中接住。
“……多少？”
濑叶报了一个数字。
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濑叶忍不住小声叫她：“姐姐？”
“我在算。”
“算什么？”
“算这个数字，可以买多少袋特价乌冬面。”
濑叶在电话那头“噗”地笑出了声。
风露没有笑。她靠着窗台，认真地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很轻、很轻地，握了一下拳。
“……我接。”
“姐姐，你刚才是不是握拳了？”
“没有。”
“我听到你校服袖子摩擦的声音了哦。”
“是信号不好。”
濑叶笑得更开心了，片刻后才接着说：“而且学生你也认识哦——对方是今天刚转到你们学校的转校生，好像姓中野。”
转校生……
风露心头一跳，脑中突然浮现出那个中午在食堂与她“争座位”、穿着外校制服的红发少年，还有他那张倨傲的、却会一路红到耳尖的脸。
不会这么巧吧？
＊ ＊ ＊
下午的班会上，班主任领着一个人走进了教室。
“我叫中野五月，请多多关照。”
讲台上的少年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气场。
已经换上了本校制服的他，站在讲台中央。柔亮的光线洒在他玫红色的短发上，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地散落，一撮呆毛在空气中轻轻晃动。他的眼神不算锋利，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眉目精致，气质端庄优雅。
片刻寂静之后，女生们爆发出尖叫与惊呼。
“好帅——！”
“这也太有气质了吧！”
“我想坐他旁边！”
风露坐在座位上，手握着笔，面无表情。
中野。转校生。看起来很有钱。
她在心里把三个条件依次打了勾。
……全中。
而讲台上的中野五月，似乎完全无视教室的喧闹，只是礼貌地朝班主任点了点头，然后在众人注目下走下讲台。
他步伐稳健，目不斜视，仿佛身上裹着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所有热情的目光挡在外头。
他的座位，正好要经过风露的桌边。
风露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她在心里做了一次简短的反省：中午叫人家“小少爷”，确实有一点点失礼。既然以后很可能要天天见面，作为家庭教师，应该由她主动缓和关系。
而缓和关系的第一步，是微笑。
她回忆了一下便利店店员的营业笑容，调整好嘴角的角度，在他经过的时候，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你好呀。”
声音平平的，笑容也平平的，像是严格按照说明书组装出来的。
五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冷哼一声，表情毫无波澜地从她身边走过，甚至故意将视线偏向了另一边。
风露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好像在认真检查是哪个零件装错了。
……失败了。
她垂下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份钱，不好赚。
＊ ＊ ＊
另一边，五月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冷淡。
没有人看到，他藏在课桌下的手，正死死攥着校服的衣角。
刚才，她冲他笑了。
那个笑容僵硬得要命，嘴角的弧度一看就是照着什么练过的，挥手的动作也标准得过了头，跟招财猫似的。
……可是。
那是对着他的。
中午那个一脸平静地说着“骗你的”、顺手替他扶住汤碗说“小心烫”、又轻飘飘叫他“小少爷”的女生，刚才那么笨拙地、那么认认真真地，冲他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他的脚自己停住了。
要不是脑子里及时冒出“好羞耻”和“小少爷”这两句，他差点就要开口回她一句“你好”了。
……开什么玩笑。
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原谅她。
五月盯着摊开的课本，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耳尖上。
那里，红得一塌糊涂。
＊ ＊ ＊
夜幕悄然降临，天空仿佛披上一层深蓝色绸缎，微光如碎钻般镶嵌其间，静静闪耀。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仿佛夜空中的星辰悄然坠落人间，洒落在街巷与高楼之间，映照着浮动的人间烟火。
“濑叶，我回来了！”
风露推开门，熟悉的木香与暖意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是她的弟弟，上杉濑叶。
“姐姐，家庭教师的工作怎么样？”
国中三年级的濑叶已经比她高出了小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望着她，浅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盈盈水光。
他那一头黑色的娃娃头发蓬松柔顺，发梢微微翘起，显得俏皮而干净。他的五官精致而乖巧，嘴角挂着标志性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是动画里的角色一般讨人喜欢。
风露看着眼前的弟弟，心底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她知道濑叶最在意的就是她的状态，所以即使心中还在为那个转校生的冷脸发愁，嘴上依然扬起自信的弧度，轻快地拍了拍胸口，“放心好了！虽然还没正式开始，但绝对没问题！这份工作一定能帮我们还清债务！”
她语气轻松，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多么努力坚强的姐姐。
濑叶静静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中，有一瞬的心疼闪过。
姐姐一向如此，总是把最轻松的一面展现给他看，从不让人看见她真正的疲惫与焦虑。哪怕刚刚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时依旧会笑着对他说“我没事”。
濑叶没有拆穿她，只是用惯常的方式回应她的逞强。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温柔得几乎让人心软的笑容，“姐姐，加油。”
风露一愣，眼神微动，像是被那句简单的话击中心房。她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嗯。”
“先吃饭吧，姐姐。”
濑叶牵着她走向餐桌，走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朝她眨了眨眼，像献宝一样从茶几上端起一杯冒着细密凉气的饮料。
“顺带一提，今天特地泡了姐姐喜欢的麦茶哦！”
风露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像盛开的白蔷薇。
“好耶！我最喜欢濑叶了！”
她双手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她的笑容轻盈而真挚，在暖黄灯光下仿佛发着光。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此刻弯成了温柔的月牙，嘴角的笑意带着无法掩饰的放松和喜悦。
在学校，她是那个冷静专注、让人难以靠近的存在。
许多人觉得她严肃、难以亲近，甚至有些冷漠。
但只有濑叶知道，那个总是让人望而却步的“姐姐”，其实会因为一杯麦茶而高兴地笑出声。
她最真实的模样，从不在别人面前显露，唯独在他面前，会卸下所有伪装。
濑叶轻轻看着她，那笑容在他眼中胜过一切。他眼神里浮现出某种不易察觉的深意，嘴角带着柔和的弧度，语气轻缓却认真：
“我也最喜欢姐姐了。”
那一刻，他的声音像一缕悄然缠绕的风，轻柔，却又隐隐带着不容撼动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