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五月陪着风露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刚才还染着余晖的街道,此刻已经被夜色吞没。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洒在地面上,也落在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身影上。
刚出大门,就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是长男,一花。
他鬓角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发丝贴着轮廓分明的侧脸。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唇边挂着那抹习惯性的轻笑。整个人懒洋洋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闲散,像是刚从某个慵懒的梦里醒过来。
“哟,小风露~这么快就要走啦?”他的声音还是那股调侃的味道,“不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风露停下脚步,平淡地拒绝:“我要回家学习。谢谢。”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一花却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淡,笑意一点没减。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点,语调轻佻:“别这么无情嘛~”
“我不是无情。”风露想了想,认真地纠正,“是今天的学习进度已经落后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你中午走了,四叶和五月也走了。”风露平静地看着他,“剩下的时间,我在看两个人比赛做饭。”
一花愣了一秒,“噗”地笑了出来,肩膀抖个不停。
“抱歉抱歉。”他笑着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下次一定补偿你。”
“你中午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补偿两次。”
风露看了他一眼。
“利息另算。”
一花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了一点。
笑完,他的视线似笑非笑地转向了站在一旁的五月,眼里浮起一丝促狭:“咦?五月也一起下来了?”
原本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小少爷明显一愣,肩膀轻轻一僵,飞快地偏开了视线。耳尖悄悄地红了,低声嘟囔:
“没什么……就只是送她一程。总、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一花轻轻扬了扬眉,像是很感兴趣:“真是绅士呢~”
说完,他也没再多留,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向电梯。背影依旧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又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风露目送他离开,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不行。”
五月立刻反驳。
语气意外地坚定,抱在怀里的书被他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真的一个人走掉。他站得笔直,好像已经下定决心,要护送她到底。
“走吧。”他轻声说,“我送你。”
风露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两秒。
“……这次,不用叫出租车吧?”
五月的脸一僵:“走、走路就行了!”
“嗯。”风露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迈步。
五月跟在她身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是不是在拿上次的车费开他玩笑?
* * *
同一时间。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一点一点切断,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一花靠在电梯的墙壁上,嘴角那抹吊儿郎当的笑意,慢慢地收了起来。
他仰起头,闭了闭眼。
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画面。风露平平淡淡说着“利息另算”的样子,还有五月那对红透了的耳朵。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低声呢喃:
“五月真是不坦率啊……”
——可惜,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风露一直是那种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的人。不给人多余的幻想,也不会因为谁靠近就有所动摇。
这一点,正是他最初觉得她“有趣”的地方。
他喜欢逗她。看她面无表情地接住他抛过去的每一句玩笑,再用更平静的语气抛回来。像是在跟一面会说话的镜子过招。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有趣”,好像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比如,他开始记得她喜欢说“骗你的”。
比如,他开始记得她算钱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动一下手指,像是在心里按计算器。
他睁开眼,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那副懒散的样子。深蓝色的眼睛里,浮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连五月都开始主动了啊……”
他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苦笑,又有一点寂寞。
那个女孩,总是用一种毫无自觉的方式,站在每个人视线里最安静的那个角落。
却又悄无声息地,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理智,又温柔。冷淡,却撩人。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想把刚才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情绪揉碎,然后随口调侃了自己一句:
“真糟糕啊……怎么连我也变得不像我了。”
“这可不像中野家的长子。”
“叮——”
电梯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双手插兜,迈步而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 *
夜色下,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
初秋的夜晚带着一点微凉,风轻轻拂过袖口和发梢。街边的霓虹灯柔和地映在地面上,橘黄色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又分开。
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束掠过两人之间的那段距离,短暂地勾勒出他们并肩而行的剪影,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露并不擅长主动找话题。她一向如此。沉默不代表她不在意,只是她习惯了一个人想事情,而不是用语言去填满空白。
而且,她正在走路背单词。
——虽然单词本拿在手里,可已经翻到同一页,过了三个路口了。
五月似乎也在想着什么。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眼神时不时飘向她,又很快收回来,像是怕被她发现。
终于,还是五月先开了口。语气小心翼翼,却又有些按捺不住:
“你和二乃……”
风露的脚步一顿。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了他:
“都是误会。”
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她一点也不想再回忆刚才那一段混乱又暧昧的场面。
她想了想,又补充:
“我是为了防止他被书砸到。书柜最上层放得太满了,不符合防震规范。”
“……防震规范?”
“嗯。”
五月:“……”
可话音刚落,她的神情忽然又变得认真起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问题,她猛地加快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拦在了五月面前。
五月猝不及防地停下来,微微睁大了眼睛:“……?”
月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澄澈,像是藏着一整条银河的湖泊,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卷进去。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没有一点躲闪。
她一向这样。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会直截了当地面对,不给人半分回旋的余地。
五月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他盯着她的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她的手放在二乃的肩上。那几乎要贴上胸膛的距离。她垂下来的发丝,擦过二乃的锁骨……
那一刻,他心里翻涌起来的情绪,不是疑惑,也不是好奇。
而是——
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嫉妒,和烦躁。
他忽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把风露单纯地当成一个“家庭教师”了。
明明是他最先认识她的啊。
从那天在食堂的冲突开始,她就那样冷静地、毫不留情地,闯进了他的生活。
他是第一个被她叫“小少爷”的人。第一个帮她付车费的人。第一个去她家吃饭、吃到那碗盛得比别人都满的米饭的人。也是第一个,看见她真正笑起来的人。
可现在,不管是一花、三玖,还是二乃,都在不动声色地靠近她。
而他,却像个局外人一样,被甩在了原地。
更糟糕的是,他竟然开始把那天在食堂的相遇,当成某种……命运的开端。
“那个……”
风露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看着他,神情罕见地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请求,又有一点犹豫:
“五月,你……可以把那张照片删掉吗?”
她的语气一向冷静。可这一刻,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浅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眼神里带着一点隐忍的尴尬,像是什么羞于启齿的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
她的双手攥着单词本,指尖微微发白。
五月怔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想点头。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他咳了一声,故作冷静地别开脸,强行端出一副高傲的样子:
“等价交换。”
风露歪了歪头:“……等价交换?”
“就是说,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删照片。”
他又轻咳一声,语气笃定,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妥协。
风露微微皱起眉,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她很少会轻易答应什么,尤其是这种条件不明确的交易。合同签之前,要看清楚条款。这是她从父亲的那堆欠条里学到的第一课。
但她也知道,那张照片留着,才是真正的危险。
“……可以。”她说,“但条件不能违法,不能花我的钱,不能影响你们五个人的考试成绩。”
五月:“……你是在签合同吗?”
“是的。”
五月一时语塞。他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乘胜追击:
“那这个月底的周末,你一整天都不准想任何跟学习有关的事——跟我出去玩一天。”
风露愣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一整天。不学习。
她的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一整天,按每天学习十个小时算,就是十个小时的进度损失。除此之外,出门玩一定会花钱,车费、门票、午饭——
“出去玩的钱……”她开口。
“我出。”五月飞快地说。
风露沉默了一下。
“那车费的本金,就越欠越多了。”
“……这次不算!”
五月的耳根“唰”地红了:“是、是我要你陪我出去的,当然是我出!这次不算你欠的!”
风露看着他,没说话。
五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梗着脖子补了一句:
“反正你答应过了!不能反悔!”
他每次见到风露,她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去学习的路上。连第一次见面,都是在食堂看到她一边吃白饭,一边背单词。
所以他决定,要亲自带她放松一天。
说不定她会因此感受到不学习的快乐,从此就不再逼着他们五兄弟学习了呢。
……嗯。一定是为了这个。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风露权衡了很久,久到五月都开始有点紧张了,才终于点了点头:
“好。”
“……别、别忘了啊。”
五月小声提醒。嘴角带着一抹不容易察觉的笑意,眼神却倔强地移开,不肯让她看出他此刻心里有多雀跃。
“不会忘的。”风露说,“我会写在日程表上。”
她顿了一下。
“用红笔。”
五月别过脸,抬手捂住了嘴。
肩膀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