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镜明从塌上悠悠转醒，天已经亮了。

洪公公在旁边打着盹，一看陛下醒了，连忙起来伺候：“陛下，您可算醒了。御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咳疾未愈又吹凉风伤了肺腑，定要好好修养几天！”

洪公公说着摸了一把老泪，啪啪地打了自己两巴掌，“都是老奴疏忽了，没有及时关窗！该死！”

独孤镜明抬抬手，示意他噤声。洪公公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那玉佩呢？”独孤镜明询问道。

“在这呢。”洪公公递上了一个木匣子。独孤镜明打开，确定所有碎片都在里面，又还给洪公公，“拿去东山炼丹炉里，朕要你亲眼看到它融掉！”

“是！”洪公公听令。

“慢着，”独孤镜明突然又叫住了洪公公，“先别去！”

洪公公脚步顿涩，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独孤镜明收回自己的成令。他不禁也打了一个寒颤。

独孤镜明在犹豫，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留着，你去宣昭阳进宫，朕想见她。”

说完这话，独孤镜明又仰身倚在靠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闭着眼睛问洪公公：“大皇子和玉妃都怎么样了？”

“回皇上，玉妃在琼华殿，大皇子在府中，都等着您召唤呢。是要现在就宣他们进宫吗？”

“朕晚些时候再见他们，”独孤镜明皱着眉头，揉了揉前额两侧，“那个叫姜夕尧的呢？”

“回皇上，宫里的嬷嬷已经里里外外搜过身，换了宫里的衣服，在偏殿等着呢。”

“宣她进来吧。”

“皇上，您是要在病榻上见她吗？”洪公公小心翼翼地确认着。独孤镜明从前绝不会把任何脆弱的时刻展现给任何臣子。

“是，”独孤镜明眼皮都不抬，“你最近也是胆子愈发大了，都开始质疑朕了吗？”

洪公公连忙跪下磕头：“老奴不敢”，旋即退出去宣了姜夕尧进殿。

姜夕尧穿着宫女的浅蓝色粗布群，满头长发被嬷嬷简单地束起来，扎了一个红绳，飘在身后。

她的身形，像一道柔和的光，破开整个寝殿中的腐败气息。

空气中数代帝王留下的死皮破削被阵风掀起，在大殿里飘荡。

这道光也射进了独孤镜明的眼睛里。他眯眼看着姜夕尧走进来：一个青春洋溢的少女，哪里像是将死之人。

步伐沉稳坚定，又不像未谙世事的少年。

姜夕尧定身站在独孤镜明的榻前，也有点愣住了。她预想了无数次见到九州最强大的国家的至高无上的帝王会是怎样的场景，也给自己提前打足了气，不要在任何帝王的威压下露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见到的，只是一个斜躺在床上，身着浅色常服，盖着半截被褥，窗前还放着一碗汤药，面孔凹陷，脸色苍白，头发斑驳的，老人。

像她在难民营里经常见到的随便哪个平凡的病中老人。

“见到皇帝陛下，还不下跪行礼！”洪公公喝道。

姜夕尧没有动。她不是大雍国人，自然不必行礼。

“洪公公，你退下吧，别吓着孩子了。”独孤镜明摆摆手，又吩咐到，“给姜夕尧拿张凳子吧，让她离朕近一点，我好听清她说话。”

洪公公端来一张矮凳，又退到寝殿门口，余光死死地盯着姜夕尧的一举一动。

姜夕尧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坐下。在她的设想里，皇帝应该端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质问她，反复拷问炼金术的细节，甚至用各种筹码威逼利诱她，用巴林山庄全族人的性命，用佟吾川的性命，用各种让她生不如死的酷刑。她反复掂量的是，她该受多少苦之后再“崩溃妥协”？

这张请她坐下的凳子和病榻上看似慈祥的老人，让她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她半信半疑地坐到了独孤镜明的榻前。

“你今年多大了？”独孤镜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