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没有病危，但怕是也活不长了。”独孤镜明苦笑着打断大殿里的沉默。今日他叫来独孤昭阳，又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临终托孤？

“朕知道，你恨朕。甚至恨这整个皇室。”

独孤昭阳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说恨吗，眼前的父亲真真切切给过她一个备享尊容的童年。他让她随意在御书房奔跑，让她不必学习繁琐的跪拜礼仪，会当着众人的面在宴会上把她举高高，逗她笑，告诉她除了星星和月亮，这天底下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是父皇如此娇宠她，才让她变得任性妄为；也正是她的任性，才不顾陆总管的苦苦哀求，深夜不睡出去乱逛，又执意要闯过标有皇家禁地标识的园地。那时候的她，已经觉醒了金系术法，轻易就解开了园地门上的那把锁，这让小小的她更加得意，要继续她的冒险。陆总管知道擅闯皇室禁地是死罪，还是咬咬牙带着几个亲卫追了上去。那间深夜亮着灯的大木屋门口有一排侍卫守着，只有后墙有一个很高很高的小小的窗户，只是用来通风透气，连猫都钻不过去。她命令陆总管举着她，去扒那个小小的窗口，看里面的情形。

那是她一生从光彩绚丽到死气沉沉的转折点。

那场高烧昏睡中，她做了此生最长的一个噩梦了，梦里，那个小屋子里发生的事情，被放大了一百倍，围着她。她好像处在一个祭坛的中心。周围是成百上千个惨叫着被屠戮的人。所有流下的鲜血都像长了脚一样向她奔来，她吓得原地大叫，却不知道向什么地方逃走。因为每个方向都堆满了尸体，被切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高烧醒来那个雨夜，她敏锐地听到侍卫住处的别院传来的刀刃摩擦的声音，等她赶到，一切都已经晚了。晚到她只能救下陆绍虞。

又或者，她从来就没有从那场噩梦中醒来，她的生活只是从一场噩梦，走到另一场噩梦。

她一开始的恨，并不是恨皇室的邪恶，只是恨父皇杀了陆绍虞的父亲。陆总管沉稳又温柔，和她所有认识的男人都不一样。大皇兄嫌弃她小不愿意陪他玩，二皇兄倒是和她一般年纪，但是只沉静在自己喜爱的马术和打猎上，也不愿意和她多说什么，三弟倒是爱来找她玩，但是动不动就跟她抢东西，或者耍恶作剧，令她厌烦。父皇政务繁忙，几乎很少见到。陆总管，是她的侍卫，也是她的老师，她的大朋友。

有一次新来的宫女打碎了茶碗，被罚跪在殿外的碎瓷片上。陆总管路过的时候，那个小宫女已经跪了三个时辰，嘴唇干裂，额头上的汗淌下来把碎发黏在脸颊上，裤腿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痕，整个人摇摇欲坠。陆总管看了看她，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下午练射箭的时候，箭羽刺破了她的手指，她痛苦地皱起眉头，陆总管随口加了一句：“跪在碎瓷片上，比箭羽划破手指还要痛百倍。”

他说完就没有再说了，叫来婢女帮她清理伤口，自己则帮她调整弓弦，给箭尾换上了柔软一些的羽毛。但昭阳那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个跪在碎瓷片上的小宫女，干脆起身，命人给她送去了创伤膏，才躺下安心睡过去。

这样一个她生命中独一无二的温柔的男人，就这么被她的父亲杀掉了，如同杀掉一只狗。她每每想到这一点，都觉得心里好像又空了一块。随着陆绍虞的长大，她能在陆绍虞的脸上，看到和他父亲一样的温柔而克制的笑容，唯有这张笑脸，能稍稍缓解心里的空洞。

“朕听说，你把陆绍虞带回府去了？”独孤镜明开口，打断了大殿的沉默，也打断了独孤昭阳飘走的思绪。

“是，父皇恕罪，女儿不孝，不该跟皇兄争夺；女儿并非是要参与梅林山庄的……”

“你不用解释；他早就应该是你的人。只是你对他太仁慈，他又是个聪明能干事的，朕才留他在传音阁多干了这么多年。”独孤镜明摆摆手，一句话终结了讨论，“既然他受了伤，得了教训，他在梅林山庄庄主竞选中究竟耍了什么心眼子，朕也不追究了。伤好了以后，就养在你公主府，不要出来了。”

“是。”昭阳公主并不准备在这件事情上跟父皇争论什么，很快答应了。

“朕叫你来，是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独孤镜明正了正神色，“不过，你先帮朕看个东西。”

他摆摆手，让洪公公把那两份姜夕尧默写的心法都拿过来，给独孤昭阳看。

“这是朕拿到的两个版本的心法，你看看，说说你的想法。”独孤镜明看着独孤昭阳，也想考考这个金系术法高超的女儿。

“这两篇心法极其古怪，土生金，金生水，为何不从土象冲击金脉，倒是反其道而行之了？”独孤昭阳一边看一边说，她和父皇讨论金系术法的时候，向来是畅所欲言，因为父皇也知道她无心夺嫡争宠，不过是一点对于术法本身的兴趣，因此更乐意与她切磋技艺，互相提高。“但是更加古怪的是，这逆经之法，似乎还真有可行之处，金生水，水克火，当金脉被冲击加强后，和水脉一起灌溉土木，倒也不容易走火入魔。”

独孤镜明满意地点点头，和他的看法一致。

“只是，这两个版本比较起来，这一版在逆行冲击金脉的时候，对火相的压制似有不足，同时木相被冲击后，肝胆经被大旺的肾经一挤压，很容易就转火象去了，似乎，有点欠协调了。”独孤昭阳指着右手边的那一份心法说到。

正是姜夕尧后来默写的那份“假心法”。

验证了自己的猜测，独孤镜明并不打算告诉独孤昭阳更多的细节，以及自己准备练习这个心法的计划。他给独孤昭阳送去一个满意的眼神，又让洪公公把两份心法拿到一边去。

“昭阳啊，大雍国建国多少年了，你还记得吗？”独孤镜明重新变回一个慈祥的病中老人，和昭阳拉起了家常。

“回父皇，132年了。”

“132年了啊，九州掌权超过百年的皇室，屈指可数啊。”独孤镜明感慨道，“多少王朝来了又走了，独孤家族，如何能逃脱这个命运呢？”

独孤昭阳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父皇是在提问，还是在反问。

“朕，其实一直都在问自己一个问题：一千年后，独孤家族还会存在吗？以什么方式存在？”

独孤镜明并没有等待昭阳的回应，他仰面躺在榻上，完全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独孤家族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了，我们流浪过，被奴役过，被迫害到几乎灭族灭种过，也辉煌过，现在还辉煌着，辉煌了，一百多年了。”

“我们家族在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朋友，和敌人。每个时代的，都不一样。孤年轻时候，还见过赤炎国的特使，你记得那次嘛？”独孤镜明问独孤昭阳，又恍惚想起那时候她好像还太小，不记事，于是继续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