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后斜靠在椅子上,半个身子陷在柔软的锦垫里,海棠色的衣衫随着她手中扇子的扇动滑落到了地上。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台下跪着的人,“谢染,你可知你是谁的人?”
谢染垂下头,那双墨色的眼晦涩不明,他哑着嗓子请罪:“属下无能。”
谢皇后站起身,放下手中团扇,伸出涂着鲜红寇丹的指甲,轻轻挑起谢染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
她微微歪头,红唇轻启:“这张脸当真好看,是随了你娘吧。”
谢染黑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暗色。
谢皇后见之莞尔一笑,挑着谢染下巴的手松开,又将其扶起,“阿染快起,你名义上是我族弟,实际上却是我的亲侄子,姑姑怎会怪侄儿无能呢?”
谢染睫毛微颤,顺着谢皇后的力道站起来,“属下不敢。”
“不敢当我的侄子?还是不敢骗我?”谢皇后眉眼弯弯,这句话问得很是戏谑。
谢染面无表情地站着。
谢皇后轻启唇齿,“那个叫言华的小娘子——”
谢染突然出声,“娘娘,属下在江南发现了谢家大郎的私产。”
“哦?”
谢染接着道:“给江南织造司供货的苏家是谢家大郎谢秋的人,据属下所知,苏家每年向谢家大郎献白银五万两。”
谢皇后盯紧谢染的眼睛,打量了一刻钟,却突然一笑,“太子有意亲征,届时你做个偏将随他一起。”
“是,”谢染拱手应下。
九重司由谢皇后特设,属于内庭,就连俸禄都不归户部发。
谢染他向来领的都是皇后底下收上来的黑钱。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对于大渊只是局外人,这种上阵打仗的事,他从来没有资格参与。
皇后竟要他去做副将。
言华想不通,王时也想不通,他将圣旨上的细节逐步回忆,仍不得其解。
今蛮獠入侵,成都府沦陷,擢皇太子为兵马大元帅,九重司司使谢染、工部侍郎王润知为副将,集十万兵马出征,驱除蛮獠,夺回成都府。
“王润知正是堂兄,”王时向言华介绍其中关系。
王润知,言华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他是王氏旁系中唯一一个留在朝中的人。
当年王氏退出朝廷,王润知那一脉选择脱离王家,自立门户,这才得以保留官位。
大渊建国之始并未有科举,届时朝廷上的官多为世家举荐。
从第三代皇帝起,特设科举制,至今长达六十年,可科举制并不完善,朝堂之上有大半藏起来的世家。
小族里靠着科举进入朝堂的清流们多为六部副手。
而王润知却游离于这二者之外。
因为世家唾弃他,清流排斥他。
王润知的官却并没有不好做,因为永安帝信任他。
“堂兄离开家族非他本意,”王时替他说了句话。
“为何?”
王时解释:“堂兄的妻子身体不大好,日常都需要精贵的药材养着。”
“原来如此,”言华点点头,她曾在父亲书房中看过大渊各位官员的相关信息。
依稀记得王润知这个‘王’和王时这个‘王’隔了很远,想必他在族中说不上话,只有留在朝中做官才能给妻子买药吧。
这道圣旨,往好了猜测,皇帝此番安排是要给太子一个收拢王润知的机会。
至于谢染,很明显是皇后的要求,可朝堂之上无人反对吗?
王时看出言华的疑惑,“自是有的,宫门前想必已经堆满了人。”
可永安帝不在乎。
圣旨已下,关于太子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据我所知,太子从未掌过兵,更无私兵,”言华有些焦虑。
领兵打仗是一件很繁琐的事。
首先要借兵。
目前朝中后备军只有三万,其余各州分别有两到三万的兵制。
为将者需要提前向成都府周围的各州借兵,就像当初的言懿行借兵两万给黔洲一样。
距离成都府近的湘州和绵州最多能借出四万兵,算上后备军三万,还差三万。
圣旨上并未提这三万空缺从何而来。
王时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眉间凝着化不开的轻愁,长叹一声,道:“只有征兵!”
除了征兵之外,最重要的还有粮草。
圣旨上也未提到粮草从何而来。
沈若松拿着太子的印信往户部跑了三趟,在度支司,仓部来回打转,连粮食的面都没见着。
太子捏紧被户部打回来的单子,面上罕见地露出了怒色。
“殿下,我王家可筹两万石粮食,”王时算了又算,这是他们家能拿出来的极限。
然而这根本不够。
十万兵马单月军需就得十五万石。
两万还不够将士们路上吃的。
太子殿下的眉头皱成一团,他只有十三岁,身体还不好,
太子闭上双眼,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倔犟。
言华的眉头也逐渐紧锁,她不知自己在这其中扮演了何种立场。
三日来,太子殿下的每一次议事都带上了她。
言华也因此认清了朝堂上属于太子的人,只不过那些人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言华看向太子禁闭的双眼,咽下了想说出口的话。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