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雪粒迎面扑来,路德维希眯起眼睛,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外的情况。
费里西安诺垂着头,纹丝不动地被绑在距悬崖边不远的椅子上,路德维希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清醒着。
站在他身旁的士兵转过身来,望着被挟持的海德里希,满脸惊愕,张大了嘴巴却没有说话,手中的步枪不自觉地垂下。
“你。”路德维希正面朝向他,抬高枪口,“把身上的武器全部扔下去。”
士兵怔住。无措地看着路德维希,又将目光转向被他掐住喉咙的海德里希,仿佛还在等待他首领的号令。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路德维希提高音量,音色却十分沉稳,手中的枪更加用力地抵住海德里希颈间的动脉,“你想让他死在这吗?他要是没命了,你们一样不会有好下场。”
身材高大的士兵浑身一颤,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样,慌忙地卸下肩上的步枪,连同腰间的配枪一起,远远地抛下悬崖,随后双手举过头顶。
金属的枪身撞击崖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顷刻间消失在下方的云雾中。
“给他松绑。”路德维希向着费里西安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名士兵。
那名士兵看了看海德里希,略显迟疑,但还是缓慢地走向那把椅子。他俯下身来,将缠绕在费里西安诺身上的绳索一一解开,随后又撕下费里嘴上的封条。
费里西安诺立刻大口地喘息起来,猛烈地咳了几声。僵直的躯干也丝毫动弹不得。片刻才艰难地抬头,透过湿透的发丝,望向路德维希的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力气讲出来。
许是过于激动,路德维希的肩膀不自觉地轻轻一抽。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放松,他仍要挟持着海德里希,和费里西安诺下山去。
突破党卫队的重重包围。
“砰砰——!”
几声枪响响彻山谷,仿佛从很远处传来,却又如此清晰。
路德维希再度提高警惕,抓紧海德里希环视四周,面向木屋的位置,将费里西安诺挡在身后。
不过半秒钟的寂静之后,又是一阵密集而急促的枪声。自动步枪射击的声音不断在两侧陡峭的山壁间回荡,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怎么回事?”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倾听着。路德维希向着山谷下方望了一眼,厚重的云雾卷着雪片遮挡住视线,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枪声正变得越来越密集。
突然,身前海德里希的耳麦中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音。
“元首!元首!您听得到吗?”
通讯那边的声音显得尤其惊慌,不断大声喘着粗气,背景音中混杂着炮火的巨响和成片的哭喊。
“我们……我们被攻击了!从南北两个方向……是施佩尔军!”
路德维希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原来如此……”粗哑的声音从被紧扣住的喉管中挤出,“原来……一切都是你们的计划。”
“不……不是!”
他刚想解释什么,却只看到海德里希转过头来的一个满含着恶意和凶狠的眼神。因为呼吸困难,海德里希脸色涨红,眼中燃起近乎癫狂的怒意。
“骗子!!!”
如同沉积多年的火山在顷刻之间喷发,海德里希歇斯底里地吼道。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像发疯一般地向后撞去,用尽全身的力量狠狠踩向路德维希的脚背。
路德维希吃疼,本能地脱手。海德里希奋力扭动身躯,挣脱了钳制。
但路德维希立刻反应过来,举起手枪对准海德里希。
对方却意外地没有向木屋逃去。
一抹骇人的笑意挂在他的脸上。
傲慢、得意、不顾一切。
路德维希忽然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瞄准对方胸口,他却注意到黑色制服上银色的鹰徽。
他再熟悉不过的、那只象征着德意志人的雄鹰。
犹豫的瞬息,这只金发野兽冲向费里西安诺,一把抓住衣领,将这毫无抵抗的脆弱身躯猛地扯向自己。随后,向悬崖外狠狠地推出去。
“不——!!!”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路德维希飞奔过去,扑倒在悬崖边缘,双膝重重地磕上冰冷的岩石。他几乎半个身躯探了出去,右手竭尽全力向下伸出。
他分明碰到了费里的指尖。甚至感受到了那冰凉的体温。
但没能抓住他。
手术室外高亮度的红色灯光一整晚都没有熄灭。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臂抱在身前,垂着头,直直地盯着淡绿色的碎花瓷砖。
视野已有些模糊。
一缕浅金色的光洒在地板上,他挑起目光,确认挂钟的时间。
7时20分,清晨。红色的等待提示灯还是那样扎眼。
走廊上有脚步声传来,他没有理会。
直到皮鞋踏在地砖上的声音在自己身边停下。
“贝什米特先生……”对方唤他的名字,却又顿住,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
路德维希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
“贝什米特先生。”对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这次似乎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海因里希·希姆莱已经服毒自尽,剩下的党卫队残部也已经……”
“施密特先生。”路德维希终于张开嘴,却依旧没有转头去看来人,声音嘶哑得仿佛声带早已干涸,“一切都是你们的计划,对吧?”
中等身材的政客低下头,更显得比路德维希矮了许多。他用手扶着下巴,小范围地来回走动,半晌都没有回答路德维希的问题。
“你们早就看过那封信了。”路德维希看向他,目光冷冽,“只是为了引出海德里希,才故意让我去的。”
施密特突然停下,却没有抬起头。
“无论是我还是费里的安全,你们根本就不在意。”路德维希双手抓紧自己衬衫的衣袖,直勾勾地看着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
片刻过后,年轻的政客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脸上已然挑起一丝友好的微笑。
“好吧,事到如今,您确实有权了解所有细节了。”
他上前半步,拉近与路德维希的距离,“元首确实命令,秘密地在奥尔山附近做了埋伏。”他呼出一口气,望向窗外的雪山,“但您不要以为我们真的那样算无遗策。事出紧急,我们的确没有讨论出,解救人质的万全计划。”
“施佩尔元首和我的结论都是,放手一赌。让您孤身深入敌营。我们都相信,以您的才智,一定可以解救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先生。我们再在外围,为您清扫障碍。”施密特深沉的双瞳满含坦然和诚挚,丝毫不躲避路德维希审视的目光,“不然我们已经知道了海德里希的所在地,直接推平那里就好了——但这一定不是您想看到的答案。”
路德维希的神色迟疑,回忆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您也确实做到了,贝什米特先生。”施密特继续说,“只是我们都没有算到,海德里希会有那样疯狂的举动。”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路德维希仿佛突然被人抽走了脊柱,无力感凶猛地涌入躯干。他的身躯倚着墙壁滑落,跌在墙角寒冷的地板上。双手捂着脸,眼眶酸痛,却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
“是我害了他……是我。”
他不断默念着这两句话。
施密特也蹲下来,拍拍路德维希的肩膀。
半晌后,开口道:“元首批准,您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但……还请您尽快打起精神。我们现在占领着原勃艮第骑士团国,涉及到法国人的事情……肯定还是需要您回来谈判的。”
路德维希没有点头或出声应允。仍然这样十分狼狈地,用手捂着脸,跌坐在走廊的一角。
他再回来这座瑞士北部的医院已是两天后。他向护士打听到,费里西安诺已经由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可以开放探视。
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捧着一束花,有些忐忑地来到病房外。
守在房间外的罗维诺看到他的瞬间便冲上来,气得脸色通红,拳头不由分说地砸在他身上。
“你……你个土豆混蛋还敢回来!你一定要害死我的蠢弟弟吗!!”
路德维希没有躲闪,只是侧过身来将鲜花护在怀里。
“对不起。”他压低嗓音,用已经略有些生疏的意大利语说,“我是来向他道歉的……请让我见见他。”
“呸!你还想见他?!门都没有!”罗维诺恶狠狠地怒视着他,张开双臂拦在走廊中央。
“对不起……但请……”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先生,是吧?”他的请求被音调中正的男声打断,向前望去,身着正白色西装的高大身躯正从费里西安诺的病房走出来。
加莱亚佐·齐亚诺。路德维希认出他,意大利的领袖。
准确来说是代理总理,他前日刚刚宣布自己即将在全国大选后辞职。
“齐亚诺总理。”路德维希低头问候。
中年人也走过来,严肃地望着他,眼神冷漠,“我们确实不欢迎你。请你离开这里。”
“不……请……请再让我见他一面。”路德维希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恳求,“我有些话一定要对他说……”
有些意外,齐亚诺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叉起腰,看了看路德维希,又看了看病房的门。
最终叹了一口气,说:“最后一面,以您国家的名义担保?”
“……我保证。”
“那好吧。您只有十分钟的时间。”齐亚诺这样提醒路德维希,退到走廊的一侧。
罗维诺满眼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总理,不满地哼了一声,却也让开了通道。
路德维希径直走向病房。
房间里非常安静。
地板、墙壁、床单被褥,乃至医疗设备,一切都是雪白的。
路德维希将花枝插进花瓶中放好,坐在沉睡的费里的身旁,嘴角忍不住浮上一缕浅笑。
他想去触碰费里西安诺柔软的脸庞,却又收手。
最后选择拉起费里的手。用这温热的手背贴住自己的脸颊。
就这样,久久无声地端详着费里的睡颜。
在柔光的映衬下,睡梦中的费里真的宛如一只天使。
那样美好,那样能给予人温暖,却又那样脆弱。
少顷,他轻声开口,声音很温柔。
“我的挚爱……我们一定可以重逢,在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中。”
他的喉咙哽住。
“在此之前,你一定要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