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家不曾有过争吵。
得益于月见姐妹的个性,她们俩都不是会想要与对方起冲突的类型,且确实地很擅长回避对方的地雷——她们太过于了解对方了。真世总有预感,觉得美世有一天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跟她吵一架,但时间的尺度对尸魂界的居民来说太长了,她逐渐忘了这件事。
直到那天,美世跟她说,想两个人单独谈谈,而且还希望能在家里能看到父母、历代家主牌位的那间房。真世几乎是反射性地明白了妹妹想和自己说些什么,她想拒绝,但也知道她不能这么做。
整间房充斥着能使人窒息的死寂,想谈话的妹妹还没来,姐姐便已经先在这里待着了。这个房间很空,整片的榻榻米几乎能一览无疑,除了放满月见家历代先祖的神龛之外,就只有桌面上的族谱还能让景色增添一点变化——至少,之后想在这里挂个钟,月见真世想道。
她正准备伸手拿去拿族谱读,打发时间时,她听到拉门与榻榻米地板摩擦产生的响声。她与妹妹对上了眼,美世愣了愣,真世才无奈地解释,等她的过程太无聊了,想找个什么读。
「......读族谱有意思吗?」
「不好说,我没看过,说不定可以知道一些从来不知道的事呢。」
「那等等一起看吗?姐姐。」
「好呀,跟小美世一起挖我们老祖宗们的秘密,感觉很有意思喔!」
真世和美世都笑了出声,她们是如此一对有默契的姐妹,她们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又在话语中期待着什么,好像说出来,这事就会实现一样——等等我们还能一起做些什么。
肯定不会太糟的,只是......谈谈而已。
好像被掐着脖子一样。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京乐队长来找过我了。」
「找你?想挖角你去八番队?」
「不是,他是直接......来家里拜访。」
「他难得来了怎么没跟我说?我至少应该给他备个茶,京乐队长还喜欢甜食吧?三色团子我刚好也有做剩的——」
「是我不让他跟姐姐见面的。」
打断真世的这句话,语气很重、很重,美世不曾这样对真世说话。真世感觉这次像是被人重重地赏了一巴掌,尽管美世什么也没做,眼神甚至看来有些悲伤。
「为什么......不让他跟姐姐见面呢?」
『你不是很清楚的吗?月见真世。明知故问。 』
一直低着头的美世,突然抬起了脸,天蓝色的瞳孔直直看进了真世的思绪,仿佛什么都懂,却只是在等一个回答。真世咬牙,她努力地撑着,希望能够扛过去,再稍微努力一些,告诉自己不能逃跑。
「姐姐,如果......不停地回头朝着过去走,未来是会消失的。」
「但是......过去才构筑出了我们,美世。」
「我知道姐姐很念旧——不,是很重视过去的那些,重视旧物。」
「......。」
「可是,姐姐,有很多东西、回不来的就是回不来了。」
她撑着的是满溢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那块挡板只需要再一点刺激,就会碎裂,而放上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是谁都一样,但真世打从心底不希望是美世。
因为那是她深爱的妹妹,仅剩的家人。
「美世,那么你觉得——那些事就无所谓吗?」
她一点都不想这样问她的妹妹。那是个自由的灵魂,这个问题就像去用锁链拴住对方,她太清楚了。
但同时,她也感觉绞痛无比的胸口在呐喊着。
而她无法阻止。
「你相信爸、妈他们真的是罪人?」
「你认为他们如那些人所说的,死有余辜?」
「你感觉他们所期待的那些不合理?」
「美世,你——」
真世感觉自己越发难以抑制自己,理智正在被洪水般的情绪稀释。
「那你也不应该把磷卷进来,姐姐。」
「......磷,磷她看来都比你更在乎月见家,」那个语气咬牙切齿,好像就差没有怒吼出声,「为什么......比起月见家里的事,你总是更在乎外头的那些?美世。」
美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不是那样的,真世姐。」
她当然知道不是那样。
「我当然知道......」
「我知道你不站在我这边,你无法同理我的感受,你与我永远不会是相同的,你与我终究是不同的灵魂。」
而灵魂——回归根本——就是孤单的。
真世终于没能忍住地嚎啕大哭,美世本以为她会有生第一次听见姐姐对她生气、朝着她怒吼,她这才知道,月见真世其实很脆弱,她只是因为失去了一切,紧抓着记忆里的虚幻,所以被困在过去的囚笼里。
月见美世未曾感到那么难受过。
她怎么可能不爱这个家?
如果再也没有这个归处,她根本不晓得她还有哪能去。她也很想念每个温暖的早晨,想念跟自己发色相似的金色,好像再听到那些笑声,所以她才必需拼尽全力阻止一切。她不能再让人走上不归路,也不能让好不容易拥有的好友跟着陷入泥沼。
『所以我会加油的,姐姐。 』
『不管是你,还是磷,我都会守护好的。 』
虽然磷不再待在月见家了,但美世希望磷仍可以把这个地方当做家。
她其实有一点点寂寞,因为这个地方又变回了只有两人的模样。可以不那么空荡就好了,大得毫无意义,空的仿佛什么也没有。
仅仅是多了一个人,这份生气便足以驱散许多阴影。
——没关系,尽管向着前方,人们终究要回家的。
——所以啊??姐姐,不要怕。
——我就在这里,我会回来的。
-
月见美世不太跟人来往。
并不是说她不擅社交,相反的,有与她交谈过的同事们都说她很好相处,也很健谈。只不过基于月见家在尸魂界微妙的处境和名声,大家不太清楚怎么与她来往地好,她自己也说过,为了避免其他人的麻烦,她也不太会去和谁深交。就这样,月见美世一直过着相对与世无争的生活。
与世无争——她自己觉得这样形容自己好像有点微妙,她确实不喜欢斗争,但也不是说都不会去「争」,这都是要看情况的。
哪天来着,她不太记得具体的日期,毕竟计算时间对她这样生在尸魂界的灵魂来说不太有必要。
她只记得那是磷刚进入五番队不久,那天六番队正好没有什么任务,她也不是会主动去找事做的类型,例行的公务处理完后,她正准备找一个空的训练室睡午觉。她有个不能称上好习惯的行事风格,平时会找上几个看来比较好说话的同事,多帮他们做点事,或是看准时机在虚袭击时出手「救」他们一把,有这样的恩情之后,她就能跟对方稍微「沟通」一下,请人帮她的摸鱼打个掩护。
不得不说这可能是六番队里一个小小的、不成文的秘密,大家对于美世的行为大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不摸鱼时,做的事情确实比别人多一些。
训练室里大多都是木地板,并且是六番队的做风,这些地板上的蜡还会反光,像是在冰面上走路。
美世从柜子里拉出几块榻榻米,找了个没有阳光的角落,就这样躺下。
咚咚咚,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