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发雪肤的女子坐在叠席上仰头注视少女,眨着一对黑睫的金眸粼光潋滟,直直地注视汐垂久远,柔软唇瓣缓启犹若幽兰吐芳:「真是不好意思,久远。我第一次穿义骸,所以不太习惯。」
说着,像是要向汐垂久远证明那般,大蛇磷以堪称僵硬的动作抬起手臂,汐垂久远赶紧上前搀扶对方,「没有关系!让我照顾妳吧,磷。」
尽管汐垂久远没有照料他人的经验,然而黑发死神此刻的虚弱实在我见犹怜,令她心生无限的怜爱。
汐垂久远先是点亮室内的灯光,接着回到大蛇磷身旁,「这件和服我没有穿过,但会定期整理。」她兴致高昂地比划起摊在面前光亮细腻的菖蒲色布料,指尖掠过其上的精致云纹,并将其披在大蛇磷肩上,「云纹是对身体安康的祝福,许是月见家长辈希望我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的温柔。」
「听起来月见家的长辈待妳很好。」
大蛇磷不禁心想:是否姓「月见」的人都喜欢关照他人呢?
而且她还没有查明现世的月见和瀞灵廷的月见有无关联,纵使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月见家是尸魂界的贵族,理应和现世毫无瓜葛,但或许可以问问月见真世?
「是的,似乎祖辈之间有恩情,汐垂家的祖先是名女医,月见家的人受其不少恩惠。只是我似乎没有这方面的才能,能够报答的方式有限……和松彦先生的婚约虽然是情理之中,最后的发展则是意料之外。」
言及于此,汐垂久远腼腆一笑,视线不自觉地移向一旁的座敷。
正将手臂伸进袖管的大蛇磷不理解汐垂久远眼里的情愫,不过「西野松彦是汐垂久远的特殊之人」这点她已深有感悟。
但先不管在隔壁等待的两位先生,大蛇磷十分享受被汐垂久远担心及关怀,即便汐垂久远最在意的对象是西野松彦,白发少女此刻全部的心神都在她身上,这个事实令大蛇磷的内心获得短暂的充实。
『磷,使用我吧,让久远爱上我们。 』
倏地,罪歌的低语在耳畔响起。
沉浸于少女的悉心更衣的大蛇磷考虑起罪歌的提议,并垂眸观察替自己系上腰带的汐垂久远良久。这位天真烂漫的少女大概未曾料想得到,面前的乌发死神正思考着是否对其刀刃相向,把恐惧与爱意植入她的内心。
然而,大蛇磷最终这么回应罪歌:『还不是时候。 』
『为什么呢,磷。妳在等待什么时机,或者有其他理由吗? 』
『久远和我很类似,是另一个受「月见」恩惠的人,但她走在我前头,能够成为参照者。如同我将惣右介当作学习对象,久远的境遇与选择可以作为参考,因此不希望久远产生任何变化。 』
于是罪歌不再言语。
大蛇磷的注意力拉回眼前,只见心血来潮的汐垂久远不只替她穿上和服,还兴冲冲地准备好搭配的带扬与桃红带缔。
「磷的年纪应该只稍长我几岁吧?乌黑的秀发适合紫色或绀色,但活泼一点的颜色能让心情雀跃起来喔!搭配妳这双银杏花似的金黄眼眸,也是非常好看的。」
此时的大蛇磷就像一只温驯的黑蛇,任由汐垂久远摆弄、打扮自己。
她确实鲜少穿戴浅色衣着,平时外出也都是因公巡逻而穿着漆黑死霸装,就连美世帮忙置办的衣服里多为暗色调,这么说起来,大蛇磷唯一一次穿得鲜亮的,还是百年前披着蓝染惣右介队长羽织那时。
如今搭在大蛇磷肩上的是充满了少女感的樱色羽织,粉嫩的颜色将温婉女子衬得灵动些许,更增添不少鲜花般的朝气。
「嗯!磷穿上浅色系也很好看,况且还是难得的初体验,可以尝试更多新颖的事物,尤其女孩子就该这么穿。」
听到汐垂久远的感叹,大蛇磷脑中闪过「原来我是名年轻女子吗?」的疑问,只不过她的外貌维持在双十年华,但实际年龄大抵会让汐垂久远瞠目结舌。
「磷坐过来,我帮妳编发!」汐垂久远从梳妆台掏出一条缎带,兴致勃勃地朝大蛇磷招手,并在后者从善如流地落座后,执起象牙圆梳一下又一下梳理那头如瀑长发。
饶是美世也不曾替大蛇磷梳妆,穿梭于发间的触感轻柔又陌生,令大蛇磷下意识地戒备,同时忍不住期待这份柔软如羽的轻抚能够延续得更久一点。
大蛇磷喜欢被关注、被宠爱,乃至于被视作珍宝。
和罪歌灵魂与共的她,希冀的并非对价关系,而是单方面的、具有唯一性、霸道且强势的索取。
已经无法以「沉重」形容,令人感到「畏怖」也仅勾勒出太仓一粟,更多如江海般翻滚的暗涌几乎将万物吞噬殆尽。
──啊啊……果然很糟糕呢。
因注视着汐垂久远而意识到的、「大蛇磷」的本性竟是如此凶恶,自私得让人哑口无言,想必就连窥见一丝半毫的人也会心生逃离吧。
无怪乎美世从她身边逃开,并对她的索取装聋作哑。
思及至此,大蛇磷的脑中忽地掠过某人的身影。
……惣右介呢?
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存有必须藏得极深的「什么」?
依据她对蓝染惣右介灵力的感知,他们都拥有不同于常人的「资质」,旁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包括用灵压辗碎灵魂),对他们──或者至少大蛇磷──来说不过一念之间。
大蛇磷不由得回想求学阶段看见的情境……一昧炫耀力量之人除了招致反感外,还会因为树大招风惹来麻烦的是非。
与其被贴上性格强烈的标签,汲汲营营地维护自身的矜持,不如同他人保持不恬不淡的交集,这样会轻松许多,而最好的做法是避免引起关注。
蓝染惣右介在这点上就做得十分优秀,不仅建立出中庸的形象,还能与旁人维持良好的关系——不愧是她视作学习对象的男人。
纵使大蛇磷透过伪装以融入群体、模仿常人的喜怒哀乐,她的视野终究异于周围的人们,当人们因为眼前的事物竞相争夺,她看见的是他们的本质与极限所在。
这份差异化作看不见的隔阂横在她与旁人之间,就像立于高处俯瞰众生,看着底下的或庸庸碌碌或力争上游,即便大蛇磷的情绪会因他们产生波动(例如令她赧然的善意),甚至出现生涩的反应,却仍难以让她拥有相应的真实感。
再加上因着生于大蛇家养成的习惯,她对万般事物皆抱着「无法获得」与「只会失去」的预设,作为保护机制的「漠然」将使她排除情感,以利维持心如止水的安稳状态。
然而被强行剥离的情感不会消失,而是一次又一次地磨灭自我,直至迷失于那片空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