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拾月又做了那个梦。
天地皆是一片朦胧,只有练武场中间的高台,红得刺目、红得发黑。
坐在上首的男人锦衣裘袍,腰间缀着块金字令牌,腿间衣袍被大片水渍濡湿,沾着暗沉的茶叶。
滴答。
滴答。
滴答。
茶水还在一滴滴落下来。
原是桌上茶盏倾了,旁边那只手却还无动于衷。
顺着那蜷曲的手再往上,柳拾月看到了他的脸。
下颚微张,双目圆睁,额心正中有个血洞。
血从洞里汩汩流下,蜿蜒流过口鼻颈颚,最后没入衣襟。
他已然断气多时了。
背后蓦地钉上来一道冰冷的视线。
柳拾月转身,看到站在死人堆上的裴景明。
他朝着高台一步步走来,最后停在她面前,目光穿过她,落在后头——
锦衣裘袍的男人,哪怕死去多时,一只手仍死死攥着腰间重剑。
后来一切跟灵溪镇里那个幻境一样。
裴景明砍掉他的手,拿走铁剑和令牌,走出去,锦衣裘袍,跪拜龙椅,成了新任指挥使。
柳拾月不想再看这些,可跟以往每次一样,她醒不过来。
她只能跟在男人身后,看他这些年抄了多少家、杀了多少人。
看他站在金銮殿中,脊背笔挺像那把剑,又看他捂着心口蹲下来,接过大监手中那卷明黄,四周官员跪拜高呼: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倏地惊醒。
正午阳光暖融融铺进来,照见空气中细小尘埃,耳畔只有一两声鸟鸣。
“……”柳拾月揉了揉僵直的脖颈,撑着桌子起身,走到窗前。
‘这铁剑是上任指挥使的,我杀了他,以后也会有下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从我手中拿走它。’
那晚裴景明的话又在脑中回响,柳拾月心绪烦乱,更受不了屋里的安静,推门而出。
迎面撞上一人——
“嘘——”
肖三捂住自己的嘴,示意她往某处看。
竟是紫竹君和阿真。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柳拾月惊疑。
肖三摩拳擦掌:“跟上去瞧瞧就知道了。”
说着就要拉她走。
柳拾月跟了两步,想起裴景明的警告,犹豫:“那个紫竹君很危险……”
肖三:“放心,我们又没做什么,只是散步碰巧遇见而已。”
见她还一脸忧心忡忡,肖三停步同她分析:
“他是权力大的钦差不假,但他相当重视自己的君子名声,没凭没据不会轻易动我们,动了,反而不打自招。”
“……”
眼看那二人快拐进另一处,柳拾月想找到真相的念头占了上风,同肖三一起跟上去。
·
“赵府不大,我当初在时,赵小姐最喜欢在此处打秋千。”
两人身后没跟丫头,紫竹君指着凉亭旁的秋千架道。
阿真看着那一尘不染的秋千架,抿唇不语。
紫竹君:“一时想不起也无事,赵小姐不必太过忧虑,顺其自然就好。”
阿真浅笑:“多谢大人宽慰。”
紫竹君轻轻摇头:“在下才疏学浅,‘君子’也好‘钦差’也罢,全蒙陛下不弃。赵小姐称我大人,真是折煞我了”
身旁公子语气温和,眉目如画。寒冬萧瑟,他一举一动却叫人如沐春风。
阿真本就听赵旭对他大为夸赞,如今见他君子端方,更是多了几分信任。
紫竹君见她肩膀微松,目光终于从地面上移,去看周围景色,又指着几步外的池塘道:
“当时是夏末,池里长满莲蓬,赵大人还带你一起泛舟采莲,可还有印象?”
阿真顺着他话音看过去。
此时池里没有莲了,只余光秃秃的荷梗,零零落落支着,好似风一吹就要断。
此景跟他话中的截然不同,阿真却好似有些记忆,尤其是见到泊在岸边的那叶小舟时,脑中闪过某些片段。
她眼中多了几分神采,忍不住上前,蹲在池边,透过荷梗往深处望,想象当时泛舟湖上的视角。
紫竹君走到她身后,如玉面容映在水面上。
阿真被那容颜吸引,目光渐移,一时看了进去。
忽地有风吹过,掀起水面圈圈涟漪,那张脸也随之晃动扭曲,好像妖怪要褪去人的脸皮。
阿真被这想法吓到,唰地起身,回头看他,眼底的惊恐几乎溢出来。
紫竹君的笑容僵在脸上。
——扑通。
躲在草丛的二人只看见水花四溅。
愣怔只有一瞬,下一秒,肖三飞身而出,一头扎进水里,揽着肩把人带上来。
阿真脸色惨白,发丝全贴在脸上,浑身发抖。
柳拾月匆匆上前,解开自己的披风裹住她,把人揽进怀里,轻声安慰。
变故来得太快,紫竹君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欲上前:“赵小姐可还好?”
肖三横跨一步挡住他,眼神仿佛被池里的冰水冻住:
“我想请教,赵小姐是如何落水的?”
“……在下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