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君长睫微垂,满脸歉疚,“是我不好,没能及时拉住她……此事事关赵小姐清誉,还请二位不要闹大。”
“……”肖三冷嗤一声,转向柳拾月,“我先回去换身衣裳。”
柳拾月颔首,没管一旁的紫竹君,揽着阿真离开。
池水刺骨,阿真受了惊,没走几步便昏过去。
柳拾月来不及问她是如何落水的,匆匆喊来丫头搀扶,只说阿真是散步时不慎滑倒,又赶紧叫人去找齐伍。
一柱香后,齐伍提着药箱匆匆而来,身后跟着满脸着急的赵旭。
床幔深深,齐伍收回搭在丝帕上的手,温声:
“主要是受惊引起的发热,没什么大碍,今晚服药,明日就能醒来。”
赵旭这才松了口气,又绕着屋子来回踱步,抚掌叹息:
“怎么好端端的就掉进池子里去了……”
柳拾月看向榻上昏睡的阿真,没有说话。
池边日日有人打理,没有青苔湿藓,阿真怎会突然滑倒?
可她和师兄躲在后头,视线受制,也没亲眼看见紫竹君动手。
贸然指认只怕会惹赵旭不满,也会打草惊蛇,日后再想找紫竹君的把柄,就更难了。
为今之计,只有等阿真醒来。
“今夜我留下照看真真吧,”这般想着,柳拾月提议,“我会些医术,若是夜里她情况不好,我也能及时诊治。”
赵旭千恩万谢,又留着陪了好一会,直到前头郑成来找,才匆匆离开。
·
当夜,某处厢房。
男子一袭天青素衫,如瀑青丝只一根玉簪挽住,净手焚香,坐到书案前,翻开一本真经。
烛火跳动,光影流转,转眼一盏茶过去,书册却是一页未翻。
“……”
紫竹君心中不耐,猛地合上书。
是他心急了。
可她用那种眼神看着他,跟那天一模一样,他一时慌乱,再反应过来时……
人已经被救了起来。
可恨!
他一拳砸在案上:
当初那么高的山,怎么就没摔死她!
今日柳拾月二人出现的突兀却及时,摆明是早就怀疑上他,他不可再轻举妄动……
可万一赵珍珍醒了,指认他怎么办?
紫竹君攥紧拳心。
他自然可以死不承认,可他是皇帝亲赐的紫竹君,是清风朗月的探花郎,他甚至有可能尚公主!那位如日明艳的元顺公主……
他绝不能有一丝一毫污点!他要趁她醒来之前斩草除根!
拳头不自觉开始发抖,紫竹君猛地起身,深深吐息——
不要急,不要慌,现在赵珍珍还没醒,他还有时间,一定能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咚咚咚。
外头突然响起什么敲击木头的声音。
紫竹君一愣,陡然记起什么,大步走过去,推开窗。
窗沿上立着一只白鸽,腿上绑着信筒。
这是他身为钦差,与皇帝单独传信的渠道。
紫竹君颤着手解开纸条。
半晌后,他蓦地笑了声。
纸条被随手扔在地上,他倒向软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看到不远处那面铜镜时,终于抑制不住,仰面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擦掉眼角泪珠,晃晃悠悠起身,一个踉跄扑到镜前,指着镜子里那张扭曲的笑面,愈发开怀。
直到笑得喘不上气,他才渐渐停歇,抬手轻抚面颊,指尖最后落在下颌,用力一掀——
他从脸上撕下一张皮。
铜镜中显现出另一张脸。
·
翌日清晨。
柳拾月靠在阿真床边,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忽闻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房门被敲响,有丫头在外头喊:
“柳姑娘,陛下口谕到,快出来接旨!”
……陛下口谕?
柳拾月揉了揉脸,打起精神,跟着丫头一路匆匆赶至前厅。
地上早已呼啦啦跪了一堆人,独独紫竹君一人站着。
他今日穿着皇帝御赐的红袍官服,身姿笔挺,俊美无双。
裴景明跪在最上首,听见动静,飞快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轻不重,却叫柳拾月一颗心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裴景明也不知自己为何看她。
只是看到紫竹君手里那卷明黄时,心蓦地狂跳,似有预感——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紫竹君声音清朗,如玉击盘:
“朕闻钟离一战死伤惨重,心甚痛矣。”
“民不聊生,是以百姓流亡,啸聚为匪;处置失当,遂致祸乱滋起,生民涂炭。”
“此间种种,皆因钟离县令赵旭尸位素餐、怠于职守。朕恨其空食俸禄、有负黎庶,为安百姓之心、肃朝廷法度,必当严加惩处,以昭惩戒。”
“现令紫衣司指挥使裴景明,将赵旭就地斩杀,其子女家人通通流放,违者格杀勿论。”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