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明站在十余步外,这次没有躲,在原地任她打量。
身后响起一声轻笑,柳拾月脊背微僵。
“比起在这里嘲讽在下,”紫竹君找回场子,笑语晏晏,“柳姑娘或许应该先去问问裴指挥,他准备何时斩杀赵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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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
到底是柳拾月先忍不住:
“大人曾允诺我两件事,可还算数?”
裴景明脚步倏忽顿住,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
垂下的手紧紧攥着,他声音有些涩:“算数。”
柳拾月也停下来:
“第一件是在赵府,我要你平安醒来。虽然那是天意,但我从不反悔,跟老天爷说了是第一件,就是第一件。”
“现在我同你要第二件。”
“柳拾月——”他蓦地唤她名字,有些急切,似乎还藏了点恳求。
柳拾月浑然未觉:“第二件,我请求你,放了赵旭和阿真。”
对面人身形微晃。
“你当初说过的,日后凡我所求,你无有不应,”柳拾月抬头,
“从前我说我与你是一边的,现在我要你跟我一样,站在我这边,你答不答应?”
“……”
裴景明垂眼,对上她灼灼双眸,喉间如被大掌锁住,一声也发不出。
柳拾月捏紧衣摆:“你……”
“这是圣旨。”
短短四个字,封住她欲出口的所有声音。
又是圣旨。
柳拾月想起紫竹君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怒从中来:
“圣旨就一定是对的吗?是圣旨你就一定要遵从吗?”
“……”裴景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很快不见,“我必须要遵从,我有我的理由,我——”
“因为那个蛊?”柳拾月蓦地打断他。
裴景明瞬间僵住。
她紧跟的质问更让他目眦尽裂:
“还是因为你要执行的正义?”
“裴景明,你到底是不能反抗,还是已经不会反抗?”
她喊他的名字。
她终是说出来了。
裴景明在她明亮的眼里看见赤裸裸的自己——
哪怕早知道,她已经看到他最不愿被窥探的过往,但她不说,他也跟着藏,跟着自欺欺人地无视了这许久。
如今她说出来了,撕破他早就岌岌可危的面具。
他被迫以透明之躯与她对峙——
“不是这样,我的正义是……”
“是斩杀正直无私、受百姓爱戴的好官?”
“不是!我没有,”裴景明像变了个人似的,拼命解释,“我杀的都是贪官佞臣,是危害皇权稳定的人!他们该杀!”
“你敢说你杀的每一个都是贪官、都是佞臣吗?裴景明!”
女子一把将他按在身后墙上,他竟挣脱不得,只能任由她将他整个捅穿:
“赵旭这场仗是怎么打的你看不见吗?跪在外面为他请命的百姓你看不见吗!”
“皇帝让你杀的就是贪官吗?你看不到吗!”
“狗屁的皇权稳定!皇帝要靠杀人来维系统治,就不配坐在那个位置!”
“柳拾月!!”裴景明惊声,抓住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下意识去看四周。
柳拾月也顿了下。
继而轻扯嘴角:
“我现在也‘危害皇权’了,你也一剑刺死我好了!”
“……”
难言的沉默,在彼此呼吸相闻间蔓延,压得二人都喘不上气。
柳拾月慢慢冷静下来,垂眸: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他们说的那样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天真,因为对你来说,救人才是需要理由的。”
她顿了下,话音似乎染上哽咽,又或是他已耳鸣到错听——
“可你忘了吗,从邑城到钟离,你也救了很多人啊。你并不是从无选择。”
裴景明怔住。
柳拾月松开他,后退拉开距离:
“问问你的心吧,裴景明,你忠的是什么君?你不顾一切要实现的,又究竟是什么正义?”
“……”胸腔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裴景明艰难启唇,“我——”
他说不出来了。
柳拾月轻声:
“你还记得京城那位大理寺卿姓什么吗?”
“……”
姓赵,那位大理寺卿姓赵。
眼前好似闪过儿时,长兴街上,他拉住大理寺卿的袖袍,昂首挺胸:“我以后要跟您一样,成为一名受百姓爱戴的、正直正义的好官!”
那位赵大人朗声大笑,宽厚的掌落在他头顶,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好,我等着你!”
……他也姓赵。
裴景明想起来了。
可她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