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令紫衣司指挥使裴景明,将赵旭就地斩杀,其子女家人通通流放,违者格杀勿论。”
“钦此。”
“……”
死一般的静,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拾月一时无法思考,下意识看向跪在最前面的人。
他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她死死盯着那背影,心底一遍遍祈祷。
她也不知自己在祈祷什么。
只是当男人垂首,抬手,接下圣旨时,她忍不住起身,却被肖三牢牢按住。
……为什么?凭什么!
无法言喻的荒谬席卷所有人,是以竟无人反抗,或者已无力反抗。
收押赵旭、驱赶仆役、广而告之、查封赵府。
一切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阿真还没醒,齐伍将平朝律法第二百七十六条一字不差背了出来,为她争取到“恢复行走能力后再行流放”的恩典。
“简直可笑至极!”
柳拾月被紫竹君变相软禁在县衙厢房,拍门冲外头喊:
“放我出去!我要见裴景明!”
门外的回应还是那句:
“裴指挥公务繁忙,不得闲见您。”
“狗屁的公务繁忙!”柳拾月平生第一次爆粗口,“放我出去!你们随意囚禁平民,还有没有王法了?!”
门外:“赵旭已是戴罪之身,现在整个钟离就是我家公子最大,他是钦差,奉的是天子之命,天子的话当然就是王法。”
“……”
柳拾月一脚踹在门上,到底还没气得失去理智,骂出那句“狗屁的天子”。
外头听她动静渐小,又劝道:
“柳姑娘三位与罪臣无关,公子当然知晓,只是唯恐节外生枝,才委屈你们在此暂住几日。”
“待罪臣人头落地,您自然就能回去。”
“……”
柳拾月气的又踹了脚门,走回里间,却是坐立难安。
‘老妇逃难到钟离无处可依,是赵大人给老妇安身立命的银钱,又替老妇在慈幼院找了差事。’
‘所有人都说我舞刀耍枪不像话,是赵县令说巾帼何须让须眉,帮我一起筹办女子武堂,单论拳脚功夫,我们甚至胜过许多滁州军。’
‘赵县令并非滁州人氏,在钟离一留就是二十余年,甚至放弃升迁回京的机会,如今钟离危在旦夕,赵县令都没退,我们钟离人怎可先退!’
‘是啊!有赵大人在,我们没什么可怕的!’
眼前浮现当初县衙门外,赵旭独身立于长桌上,下面百姓星星如火,请命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是柳拾月第一次,因为一群陌生人热泪盈眶。
赵旭不该死的。
柳拾月捏紧衣摆。
她一定要找机会寻裴景明问个清楚明白,哪怕皇命难为……也一定有别的办法的。
蓦地,门口响起一阵骚乱——
“不得了了!快去大门拦着,那群愚民要冲进来了!”
柳拾月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贴着窗听:
“可是我家公子交代了,要我守着人……县衙里其他人呢?”
“哪还有人啊!县衙一大半仆役都是赵旭自掏腰包给的俸禄,现在他……那些人自然也走了……”
“……”
柳拾月听着门外两道脚步匆匆而去,抿唇,拔下头顶木簪,撬开锁溜了出去。
·
县衙不大,此刻仆役都去了大门,剩内里一座冷冷清清的小四方院。
柳拾月按住焦急,绕着县衙找了一圈,也没见到裴景明。
她循着鼎沸人声找到大门——
人头攒动,如海浪般一层一层叠上来,县衙仆役手挽手做成一堵墙,拦得很艰难。
紫竹君就立在廊柱后,如松如竹。
仆役渐渐拦不住了,他也似乎欣赏够了这出戏,淡淡抬手。
下一秒,有两人上前,推上朱红色的大门。
两扇赤色被逐渐合拢,遮住那一张张请命的面容。
两人顺着紧闭门扉对上视线,男人轻笑:“柳姑娘。”
“……”
柳拾月走到他面前。
一门之隔,外头喧闹叱骂不绝于耳,他却犹自风度翩翩。
“你听到了吗,”柳拾月开口,“这是民意。”
“这是圣旨。”紫竹君微笑。
“你就不怕百姓再反一次?”
“不会,等时日一长,新县令到了,他们还是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他几乎全然不打算遮掩了,温润的眼睛显露残忍。
“……”柳拾月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实在气不过,回头,盯着他:
“我听说紫竹君也是寒门出身,读了许许多多圣贤书,才一步步走到如今,成了众人交口称赞的探花郎。”
紫竹君微微偏头。
柳拾月:“可我观君今日,倒像那些书全进了狗肚中。”
男人的神色倏地阴沉。
一向温柔的假面龟裂,显出几分恼羞成怒:
“这是我的事,不劳烦柳姑娘操心。”
柳拾月见终于刺到他,心情好了几分,转身欲走。
下一瞬,目光与某人不期然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