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中年人，其实他看来还很年轻，年轻并且英俊。

他身上穿的是件很普通的粗布衣服，洗得很干净，和衣服同色的腰带上，随随便便的插着根短棍。*

阿雪、秋谭走来的时候，他正用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一纵，映得他一双眼眸亮如星子。

秋谭施施然走过残壁，在火堆旁停下，随意地挨着块石头坐了下来，表情闲适，仿佛见一个老朋友。

阿雪挨着他坐下，盯着那陌生人看。

“好久不见。”秋谭开口。

中年人抬起头，"不算久。"他的声音平和而有力，"事情结束了？"

"对我来说，已经结束。"秋谭同样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也拨弄起那火堆，"万马堂已毁，马空群葬身火海。那本书，叶开拿去了。"

中年人的手微微一顿，轻叹道："终于还是变成了这样。"

“你感到可惜？”

“我并不感到可惜。”中年人微微一笑，“此时的情况，已比我预想的所要好得多。”

“然而仇恨。。。”

“然而真正的仇恨，绝不是什么书，什么名字所能遏制住的。”中年人接了他的话，“那些人之所以写下了名字，不是因为什么魔力，也不是因为屈服于什么江湖声望，只是因为他们本身就被仇恨所折磨，到了今天，他们只想摆脱这一切，不管这个理由有多么的可笑，也不管所要付出的代价有多么的巨大。——这点，我明白。”

“你难道不觉得可悲？”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我只希望，他们永远也不要觉得自己是可悲的。”

秋谭笑道：

“那你就放心好了，马空群和白天羽永远也不会觉得自己是可悲的，被他们所害的那些人、他们无辜的后代们，反倒要背负这沉重的包袱一生——我倒也希望，他们不要自苦。”

中年人的眉毛皱了起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说的话虽然不留情，却很有道理。

"实现希望的可能虽小，却绝不能说没有。"中年人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我拜托你的事，你已经完成，我再没有别的要求了。我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把这样东西交给你。"

他慢慢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黝黑的令牌，四角光滑，在火光下显出平滑坚硬的质地。

秋谭接过令牌，手指细细抚过上面的字纹。

"真神奇。"他忽然说。

"什么神奇？"中年人问。

"东西很神奇，人也是。"秋谭看了看身旁的阿雪，"所谓命运，更是神奇得很。"

中年人的目光也移到阿雪脸上，移到他的剑上，最后，定在他的腰带上。那截黑色的腰带被系了一个结，那种结并不好看，却很实用，即使往上吊三只兔子也不会松散。

他自己的腰带上，也正有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结。在那拮据的童年生活里，他自己“发明”出了这个结，他还一直以为，这是他的“独创”才对。

中年人没有问这青年是怎么学会打这种结的，他只是问他：

“你用剑？你有没有杀过人？”

他已发现了这青年身上的那一丝戾气，所用的语气却很平和，也很客气。

阿雪好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威胁一般，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貌似平凡的中年人。

越看，他就越发感到种诡异的熟悉。

这熟悉的感觉没有使他放松，反而让他有点儿生气，却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生谁的气。

“我杀过人，你是不是就要杀我？”

他迅捷地站了起来，把手握在剑上。

中年人依旧安稳地坐着，继续问道：

“他们是不是该死？”

阿雪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

中年人看着眼前的火焰，慢慢地问：

“你是怎么判断一个人该不该死的？”

阿雪好像更生气了，问他：

“害了无辜者的恶人，该不该死？”

“该。”

“没有仇怨，却要杀人的人，该不该死？”

“该。”

“那你就该死。”

中年人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掉进了这青年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