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胎周围,那金色的光圈正在微弱地闪烁。
宇智波知道,两股巨大的力量正在里面彼此纠缠交战。受伤的鸣人。疲惫的鸣人。查克拉使用到接近极限还在咬牙支撑的鸣人。那个笨蛋正竭尽心力地向那个绝望、疯狂、歇斯底里的银发男孩靠近。他试图理解他,接纳他,包裹他,直到彼此泾渭分明的边界彻底消失。
但不够。
他低估了一个国家倾颓积攒的仇恨力量。
最能理解那个孩子的,应该是同样憎恨着这个世界的,有着灭族之恨的自己。
然而,自己的心,在那样的黑暗面前,也许会被它引诱着共同走向毁灭。
眼下,七代目的力量正在不断衰减。
巨大的金色光圈,在风暴不断的冲击下明灭不定。严密的光幕开始出现细小的波纹。
他需要有人支撑他完成最后的融合。
一个与他同样纯粹的,拥有澄澈仁慈心灵的人。
佐助垂下眼眸,他不愿再想。可那个念头一旦浮出,就再也无法压下。
雨一阵紧似一阵,银绳般往人脸上抽去。打湿了男忍浓密的眼睫。风从断壁残垣之间呼啸而来,贯穿了他的身体。
好熟悉。上次这样的一场雨,上次这样宛如终结的心境,好像是最后一次站在鼬面前的时候。
以为故事走向终点的时候,正是另一场失去的开始。
春野樱转过脸来看他。
佐助明白她的意思。他竭力不转过头去看她,左手用力磕在剑柄上,柄卷缠绕的格纹压痕磕进手掌,交错的菱型纹路从掌心一路延展上去,嵌进靠近他无名指的地方。
良久。
“……你去罢。”
几个字干涩地挤出他的喉头,如有千钧。
春野樱向他走近几步,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紧握着剑柄的指骨泛白的手,他仍没有看她,但他能感受到她歉意而柔软的眼神正注视着自己。
这一次,被留下的人,又是自己。
那个最痛苦的人。
哥哥留下的那只眼睛倏然阵痛,他猛地撇过头去,这便是宇智波用苦痛做引开眼的代价吗。用最深的爱孕育最强的眼睛。再用最惨烈的失去,一次次逼迫它看清这个世界。这是世间最残忍的命运的诅咒。
“……你曾经属于过我,但我知道,现在的你真正属于的人是他。”
黑发男忍低着头,吐出嘲弄的言语。
春野樱美丽的绿眸泪光盈盈地看着他,她含着笑,一个神秘而滞堵的微笑浮现在她嘴角。医忍的神情驯顺而悲悯,她复杂地看着他,她绕到丈夫面前,凑上前,踮着脚,轻轻亲吻他削薄的唇。
“你知道我爱你,佐助君,你知道的。”
“但现在你更爱他。”
男忍的声音寂寥而清冷。他的手抓在剑柄,用力磕出了血。
小樱用手扶着他的脖颈,半温柔半强迫地他看向她,两人眸子一对上,佐助的手便松开了刀柄,他猛地揽住她纤瘦的腰肢,拉近她紧紧拥在胸前。宇智波躬下身,小樱发现他竟有些发抖。
佐樱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额发湿润,从脸颊蜿蜒而下的,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
“你原谅我吗佐助君?”
“……我从没真的怪过你。”
男忍的声音柔软下来,僵硬而略带苦涩。
“你知道吗,佐助君。是鸣人小时候假扮你来夸奖我,让我爱上了你。他是把我献给你的那个人。”
“……”
“后来也是他先行结婚,好让我放下负担来找你,是他又一次将我推向了你。”
“……那个笨蛋。”
“但你也爱着那个笨蛋。”
医忍望着他,柔声低语。
他没有反驳。
“告诉佐良娜她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告诉她她是我们爱的结晶。”
佐助闭上了眼睛,他怕眼泪会流出来。
“佐助君,我们还会见面的。你想念我的时候,我会来你的梦里看你。”
轰隆——
天穹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
那层包裹着黑色胎体的金色防护罩开始剧烈震荡。金光被拉长,扭曲,又被重新压回去。胎体表面不断泛起金色涟漪,偶有一缕金光被黑暗撕开,很快又被新的查克拉填补上去。
小樱从佐助怀里慢慢转过身。她向风暴方向走了几步。
身后传来急促而凌乱的异响,小樱侧首,看见衣衫褴褛的雏田仓惶地自远方废墟中奔来。日向长女远远看见高台残骸之上的两个人,倏然停住脚步。
风在三人之间穿行,漫天白雨斜斜飘落。小樱站在高处,宇智波持刀伫立在她身后一步。粉发黑发同时被狂风扬起,在惨白雷光与金色天幕之间交错飞舞,犹如两只在暴雨中即将分离的蝶。雏田眼角青筋暴起,白眼瞬间激发。灰白视野中,春野樱脊背笔直,犹如刀鞘,查克拉在奇经八脉中以前所未有的决绝姿态奔涌。她转过脸来,隔着雨幕,远远地冲雏田微微颔首。
看到医忍坚定的眼神,雏田瞬间懂了。
那是诀别的行礼。
她要去风暴里,跟他一起。她要陪他完成最后的融合。此刻的他需要她。此刻也只有她,只有她能跟他一起办到。
那个能够与他站在同一个战场、理解他的选择、能够跟随他进入那片精神深渊的女人。
从来都是春野樱。不是自己。
雏田慢慢垂下眼,她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一下子颓丧地瘫坐在泥泞里。
这一刻的她,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宿命般的疲惫与悲伤。
一如她曾经做过的那个隐秘而绝望的梦。活着的时候,他们或许会因为世俗和责任没法在一起,但最终,他们会选择死在一起。她恍然想起最后那天,自己躲在火影大楼的转角处偷看到鸣樱二人并肩而立,共同望向火影岩外辽阔而遥远天空的画面。
如今,他们共同凝望的那个方向变成了死亡。
雏田捂住脸,泪水不争气地潺潺流下。
死亡,是这世界上最真挚浪漫的宏大告白。
他们将为木叶燃烧生命,走进毁灭。死亡会替他们斩断那些活着时无法斩断的身份、伦理与责任。
没人能要求他们解释。也没人能再审判他们。
接受审判的只有也许能幸存下来的自私的自己。自己将面临最残酷的良心的审判。
小樱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风云变幻的天穹,她躬身屈膝,查克拉迅速向脚部凝聚,在她准备跃起的瞬间,佐助再一次拉住了她的手。
暴雨从两个人交握的指间不断流下。医忍粉发如霞,被风卷涌的头发在漫天金光阴照之下,犹如一朵被暴雨打湿依然巍然盛放的重瓣樱花。佐助望着她,冷冽的异瞳里似有千言万语。小樱转过脸冲他笑了,她笑得仿如小七班第一次自我介绍时那般灿然美丽,眼神里却又闪动着一种世事沉淀后的神性和慈悲,她用力握了握他冰冷的手。
大地震动。
小樱脚下的碎石轰然炸开。
她借势弹射而起,白色衣袍在狂风中舒张,犹如一只鸟儿,越过漫天雷霆暴雨,直直卷入那片金黑交织的巨大漩涡之中。
远处的祭场边上,博人和佐良娜看到一抹熟悉的粉色影子正飞向漩涡风暴,女孩脸色骤然煞白。
“是妈妈!”
她猛地站起,凄厉地惊叫出声。
“妈妈——!”
佐良娜疯了一样冲出去。她跑着、喊着,叫着,努力想追上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狂风席卷暴雨,劈头盖脸往人脸上抽去,雨点炮弹般将泥土翻起,倒塌的屋檐下一根突出的廊木将她绊倒,女孩重重跌倒在湿滑的泥地上。
博人从身后追上,一把抱住了她。
“佐良娜,你不能去。”
“放开我!我要去找妈妈!妈妈———!”
佐良娜疯狂挣扎,她在博人紧锢的怀抱中拼命向前奔去,却被他死死拖住。
狂风把两个人湿重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被博人紧抱住无法前行的佐良娜对着他又踢又咬。
天空中有两个月亮。膨胀的黑月逐渐压过了那轮黯淡的血月。
女孩的挣扎越来越弱。她终于失去力气,红着眼捶打博人的胸膛几下,瘫倒在他怀里。在生死面前,所有对母亲的指责、气怒和审判统统化为泡影,她的母亲,从小护佑她照顾她的母亲,守着她咿呀学语的母亲,肃穆教导她处事原则的母亲,微笑的母亲,偷偷哭泣的母亲,坚强的母亲,脆弱的母亲,骄傲的母亲,悲戚的母亲,向自己低声道歉的母亲,此刻正飞往死亡的母亲。女孩揪着少年的领子,望着那片已经吞没了母亲身影的天空,崩溃地嚎啕大哭。
“妈妈……妈妈!!”
博人抱着她,下颌紧紧绷着。他望着那粉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缓慢而钝重地拧紧。一阵紧似一阵。
他想像女孩一样对着那黑压压的风暴呼喊父亲的名字,喉头却颤抖着发不了声。他那伟岸的父亲,残忍的父亲,不爱母亲的父亲,冷落自己的父亲,属于所有木叶子民却不属于家庭的父亲……
博人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倏然想起那个同样磅礴的命运的雨夜,想起了那个震撼了他心灵的父亲虔诚亲吻掌掴了他一巴掌的苍白指尖的画面。
那个女人,那个被父亲藏在心里的女人,那个自己憎恨的女人,正如鸟般飞向那致命的漩涡,缥缈的身影如雾如霞。
那层蒙在故事上的纱面褪去,露出了最终的谜底。
自此,潮湿的雨夜,郁结、怨恨、苦痛、震撼、绝望、怅惘的复杂心绪,像一根攀爬的藤蔓,与少年颤动的心永远的绑定在了一起。永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