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些,因为会死,才活在我心里。
而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我上了火车》,佩索阿(葡)
几只放浪形骸的青蝇,在暴雨如注的屋檐下,围绕着横七竖八的死尸嗡嗡盘旋缭绕。
青蝇硕大空茫的复眼,好似成百上千块冰冷的黑色镜片,映照着火光、废墟和尸体,映照着此刻同样空茫绝望的鹿丸的眼睛。
奈良鹿丸被黑雨异化的同伴死死压在泥泞里,手腕被制住,影子也被方才的冲击打散。他紫涨着脸,拼命抵抗,被勒紧的喉咙已发不出声音。
不远处,正在率队杀敌的手鞠蓦然侧首,轰然心惊。
原本负责护卫鹿丸的暗部首领已在黑雨的侵蚀下悄然黑化,此刻正将他压倒在地,那柄泛着银蓝冷光的短刀横在鹿丸脖颈,锋刃已切开皮肤,刺目的殷红血水沿着脖颈如蛇般缓缓滑下。
再一寸,再深一寸,就能了结她丈夫的性命。
她惊叫出声,半边脸全是血水的金发女忍的面容在惨白的光亮里张狂可怖,她手中挥舞的三星扇呼哧迅疾如电,狂暴的风遁查克拉瞬间斩碎了面前一名蛊王同伙的喉咙,温热粘稠的血瀑布般泼洒过来,把她另外半边脸也浇湿了。可她无暇顾及。手鞠跨过断裂的防御工事,踩过翻倒的木架与泥泞,跃过燃烧的屏障残骸,发疯般地向丈夫所在的方向冲去。
女忍鬓间那只在厮杀中被打得残缺的折扇发饰,半挂在湿透的金发之间,随着她的奔跑剧烈摇晃。
然而还是太慢。
她的刀再快,风遁再快,步法再快,也快不过刀锋与脖颈间这一毫秒的距离。
“不!”
女忍的声音如同这漫天的雨水一般,刚一出口,便被暴风无情吹散。
刀锋即将继续压下去的刹那,那个黑化的暗部却僵住了动作。
如同有人在他身后骤然扯断了一根牵线。
他恍然松手,短刀“当啷”一声跌入泥水。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墨色褪去。迷茫错愕的情绪浮上了男人的脸。
他低头,发现自己竟将军师按倒地上,差点将其斩首,巨大的惊恐抽干了他的力气。男忍瞪大眼睛,如鱼儿般张嘴喘息,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腰背向后一折,狼狈地跌坐在泥水中。
鹿丸依然仰躺在泥泞里没有动。
他大口喘气。
雨水一滴一滴,接连不断地落进鹿丸剧烈收缩的瞳孔里。
粘稠阴冷的黑雨,不知在何时,已变回透明澄澈的雨滴。
它们落在鹿丸的额头、眼睫、脸颊上,接而顺着下颌与脖颈流下,洗去了他脖颈上那条艳丽的血线。
鹿丸的呼吸停住了。
他转动眼睛,望向东方。
遮天蔽日的紫黑色风暴中央,有大片金色光芒从内部不断渗透出来。
云层掩映下的巨大能量团,剧烈地缠绕、交汇、渗透。
暗红色云层好像一片沸腾的血海。
看着远处交杂混乱的双色电光,鹿丸的神情从恐惧变为不安,变为惑然,变为震惊,最后变为沉重。
一道闪电轰然劈下,天地亮如白昼,照亮了军师血污的半边侧脸。一秒的定格里,他的脸上已经变了数种表情。
东方的天穹里,金色查克拉如同无数奔腾的河流,从四面八方向那片血海的最深处汇聚。
鹿丸望着东方那片雷火交加的苍穹。
那不是交战。
他们在融合。
他猜到了。
蛊王将自己的意识与整个毁灭术式连接,他要得不是活下来,而是同归于尽。
如果从外界强行摧毁核心,失去束缚的庞大查克拉便会顷刻爆炸,整个木叶也会随之消亡。
这便是蛊王赌上性命的最终复仇。
不能用毁灭去对抗毁灭。
只能从内部终结这场禁术。
那个笨蛋。
鸣人正在把自己这颗心,熔铸进那个银发幼童的能量深处。他要把自己的查克拉、意识和精神,与他彻底连接。
他要感受那些他作为火影,过去只能从报告、历史与旁人口中理解,却从未真正亲身承受过的痛苦。
只有一颗容纳灭世之恨的心,才能融入另一颗已被仇恨焚烧得千疮百孔的心。
这世上,也只有他能做到。
他恍然想起自己吐着烟圈,靠在书架上对鸣人说过的话:
“我坐在军师这个位置上的原因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你,漩涡鸣人。”
“因你德行出众,纯厚性成。我相信你可以代表我们的良心。”
晃眼间,手鞠已如疾风般冲到他身边,她跪进泥水里,方才杀气腾腾的女忍,此刻双眸已浸出泪水,她颤抖着伸手想检查丈夫的伤势,却被他抬手制止。
暴雨下,鹿丸仍仰躺在地上。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东方那片正在诡谲变化的天空,一眨不眨。
轰隆——
雷霆滚过云海。
惨白电光再次照亮男人沾满血污与泥水的脸。
顷刻间,手鞠看见鹿丸向来懒散的脸上已换了好几个表情。最后,男忍的神情似癫似笑,憾痛中还有一种悲恸,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丈夫的骇人样子。她惊骇至极,女忍犹豫着想安抚地触碰他的脸。鹿丸压在额头上的手已慢慢下滑,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看到清澈的水珠从他指缝流出。
手鞠不知道那是泪还是雨水。
天空深处忽传来一声巨响。
东面的风暴中心猛烈塌缩。
一道黑线从金红交织的云层深处延伸而出,以诡异的速度不断延长。
这条脐带似的线,这条无限延长的线,仿若命运的抽象,一头连着无限的过去,一头连着无限的未来,被神诅咒的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压出这一条幽暗而漫长的黑色伤痕,它迅速膨胀,扭曲,搏动,最后凝聚成一个畸形的黑胎模样。胎体蜷缩着,抽动着,很快又被鸣人分裂出的巨大金色防护罩包裹起来。一层又一层。
鹿丸双手撑地,猛然从泥泞中爬起,手鞠连忙扶住他的肩。
“全员!立即向风暴下方集结!!”
军师咬牙厉声嘶喊。
***
天空彷如一个巨大的祭台,乌黑色的太阳在自己的凝血中下沉。又被金色的光圈包围起来托起,那里面笼罩着死亡的光辉。
好美。
佐助仰望着那黑胎般的球体,它在云层深处缓慢波动,像一颗畸形而巨大的心脏。
宇智波想,灭族之恨可以造出自己这样的怪物,灭国之恨便造成了蛊王这般的灭世之灾吗?
冰冷雨水沿着男人俊美苍白的侧脸不断滑落,湿透的黑色外袍被狂风吹得沉重翻卷。
佐助面无表情地抚摸着腰侧的刀鞘。他明白,此刻抵抗月之国暴行的他们也并不代表正义。从月之国的角度看来,生活在强国的繁荣中,享受秩序、资源、和平,享受了剥削他们红利的木叶子民都是帮凶,是窃取了他国幸福的小偷,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同为曾经的复仇者的宇智波嘴角微挑。
果然。
这个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
他站在高台下俯视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木叶废墟。
一国的领导者总以为自己代表了子民的意志。他们以“整体利益”的名义替所有人做出选择,再将由此产生的罪责,算进整个集体头上。
然而,并不是所有子民都愿意用陌生孩童的眼泪,换取自己脚下土地的繁荣。并不是所有子民都会接受这张以他人尸骨铺成甲板的方舟的船票。
这些被人民推选出来的领袖,冠冕堂皇地以“集体利益”为名,犯下了不敢以私人身份犯下的恶。一代又一代。一国又一国。新的尸骨堆在旧的尸骨上。新的复仇从旧的罪孽中出生。循环往复。历史的悲剧,便是在这种傲慢的抉择中一次次碾过血肉,无限轮回。
当抽象的“大义”要求具体的人闭嘴、流血和牺牲时,那些华丽的词语被剥掉以后,只剩下披着冠冕的邪恶。
在残酷面前,美开始坍缩,它走向了自己的反面,剩下了猥琐。
佐助抬起头。
过去的悲剧已无法改变。
如今,上一个罪孽生出的孩子把自己化成了一个殉葬的术式,以完成族群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复仇。
为了阻止这彻骨的仇恨拖着这个世界同归于尽,这一代木叶子民选出的领袖选择了融合。
选择跟敌人合二为一,感受他的痛苦,承接他的仇恨,平息他的疯狂,再将原身与他一并消亡。
漩涡鸣人,这就是你用生命交出的答卷吗?
为了守护脚下这些不知道灾难为何降临的普通人。为了偿还并非由自己犯下,却又无法与身后家园割裂的罪。为了阻止受害者变成新的加害者……
雨势越来越急。
银色雨线被狂风抽得倾斜,密密麻麻打在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