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飘雪,寒风凛冽。
沈佳娘站在凤仪殿门前,刚要推门就遭到宫人阻拦。
她奇怪地偏了偏头,有意细问却听到里边的争执。
“那是朕唯一的子嗣,竟要扮作太监才能活到今日,你真是胆大包天!”
“皇上认为是臣妾?”
“还能是谁?念在少年就是夫妻的份上,淑妃小产一事对你本就宽纵,没想到你在此之前就如此行事,朕真是对你失望透顶!”
沈佳娘听到这愣了一下,没仔细听表姑姑后边接了什么话,反倒被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唤回思绪。她默默退回暂住的居室,立在窗边等那顶黄色仪帐离去。
主殿的门依旧关着,难掩妇女幽幽的啜泣声。她抚过笔杆,垂眸,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近十日来,这是表姑姑第三次和明堂上的那位争吵了。她知道表姑姑的为人,坑害妃子的事情,姑姑是干不出来的。反倒是淑妃,那女人她见过几面,不是什么善茬。
可是宫墙内人心复杂,就算她知晓其中弯绕,也没有翻天的本领能为表姑姑陈情。
更何况入宫前师父还曾叮嘱莫要插手皇家事,她只当是守着姑姑给的那点情面,安安稳稳过日子便是。
可风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吹,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就有玄色衣袍的禁卫站在门前。来人垂着手,说是皇后请沈姑娘过去。
她的指尖在笔杆上蹭了蹭沾着的墨,随手将狼毫放回笔搁,又理了理身上素色的布裙,跟随禁卫穿过落雪的长廊,直往凤仪殿行去。
廊下的宫人手捧碎瓷片退到一旁,头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皇帝已经走了,表姑姑坐在暖阁的罗汉榻上,鬓边珠钗歪了半支,看见她进来,只抬了抬冻得发白的手。
沈佳娘快步上前握住那只手,只觉得指尖冰得像廊下垂挂的冰棱。她抬头看一眼满屋狼藉,叫候在门外的宫人打来热水,亲自拧干帕子给皇后擦手,又取了支素银攒珠钗重新拢好皇后散下来的鬓发,全程没开口问一句刚才的争执。
皇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而叹一口气,指尖轻点她的手背。
“你都听见了?”
她点头,声音轻似落雪:“听见一些,但不知道里头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姑姑受委屈了。”
对方闻言笑了一声。
“什么委屈,不过是皇上认定我害了那孩子。那孩子分明是淑妃做的手脚,却弄成我逼得她只能把孩子扮成太监留在宫里,转头反咬一口,言我沈家容不下皇家血脉。”
她说着咳了两声,胸口微微起伏。
“嫁给皇上快二十年,从王府到皇宫,他信我信了二十年,如今为了个没名没分的孩子,几句话就把半辈子的情分都抹去。”
窗外雪落得更大,风卷过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沈佳娘想开口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帝王家的情分本来就薄如窗纸,一戳就破,要不然来之前师父也不会反复念叨。
皇后看出她的无措,反倒拍了拍她的手背,缓了语气道:“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些的,我知道你是个稳当的,今夜你就收拾东西走吧。”
佳娘眨了下眼睛,想留下来,又想起进宫前师父的叮嘱,沉默了一瞬,终究点了点头。
雪夜路难行,她回到寝居时指尖已经冻得发麻。屋里没点灯,她借窗外雪光收拾包袱。
几件素衣、一卷旧书、师父赠的玉佩,还有表姑姑前些日子塞给她的那封未拆的信。她犹豫片刻,终究没打开,只将信贴身收好。
刚系好包袱带,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不是禁卫的靴声,是宫女急促的小碎步。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熟悉的嗓音压得极低:“沈姑娘,快走!淑妃的人在宫门口拦了车马,说是奉了皇上口谕,要查所有出宫之人的行李。”
沈佳娘心头一紧,却没慌。她剪掉本就未点的灯芯,将包袱塞进床底暗格,转身开门。门外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臂弯搭一件素色斗篷,眼圈发红。
“娘娘让我务必送姑娘从西角门出去,那儿守备松些,”宫女把斗篷披在她肩上,声音发颤,“娘娘说……若姑娘平安出宫,便去城南听松巷寻一位姓袁的女先生,她会安排你离开京城。”
听了话的人点头,没多问。两人踩着积雪往西角门去,一路无话。
雪越下越密,几乎掩去脚印。快到角门时,远处忽有火把晃动,人声隐约传来。
“快,”宫女推了她一把,“门后有人接应,别回头!”
沈佳娘跨过门槛,果然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停在巷口,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她刚要上车,宫墙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像是从凤仪殿方向传来的——
“来人!皇后……皇后……”
她想回去,宫门却在身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