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扑在脸上,冰得她眼眶发酸。她攥紧袖中那封未拆的信,咬唇钻进车厢。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京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次模糊,前方只余漫天风雪与无尽长夜。
*
离开皇宫两月有余,地上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覆新雪。
她在城南听松巷第三户住了下来,此处小院临河,墙角种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花开时冷香透窗。
姓袁的女先生年轻,寡言,每日只在卯时送一壶热水和两碟素点进来,从不多问一句。于是她白日抄经,夜里研读师父留下的书册,偶尔听见巷口更夫敲梆子,才恍觉自己已经离宫许久。
那封信始终未拆。她将它压在枕下,每夜入睡前摩挲信封一角,却始终不敢启封。仿佛一旦打开,便再无回头路。
直到腊月廿三,小年夜。袁先生破天荒在黄昏时叩响房门,递来一张字条,上书凤仪殿空,让她速离京城。
她知道,表姑姑终究没能挺过这个冬天。
少女攥着字条站在院中,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老梅枝头积了薄白,风过时簌簌抖落,像极凤仪殿檐角坠下的冰棱。
袁先生没走,立在院门边。
“车马已备在后巷,两个时辰内必须出城。西直门戌时闭,再晚便来不及了。”
沈佳娘将画卷与旧衣匆匆卷入包袱,唯独那封信,她终于取了出来。信封上无署名,只用青线密密缝了三道。她指尖微颤,却仍没拆,而是将它交给袁先生。
若姑姑已去,这信便成了最后的证物,拆不得,也丢不得。
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小院。窗纸上还映着未熄的灯影,案头摊开的经卷翻在心经一页。
她默念一句平安,转身踏入风雪。
后巷的车夫仍是那日宫外接应之人,斗笠下只露出一截青灰胡茬。他见她来了,只颔首,伸手掀开车帘。
车内竟坐着一人。
玄衣素带,面容清癯,正是师父。
沈佳娘怔在原地,雪粒落在睫毛上,融成一点凉意。
师父抬眼,目光如旧日山中晨雾般沉静:“上车吧,京城不能再留了。”
少女的喉头微哽,一时竟说不出话。师父向来隐居山中,十年未履尘世,此刻却现身于风雪寒夜,足见事态已至绝境。
她默默上车,帘子落下,隔绝了漫天飞雪。车内炭盆微温,一盏油灯悬在壁角,光影摇曳间照见师父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册子。那是宫中内侍省的旧档,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
“这是淑妃当年入府前的底细,”师父指向一处墨迹陈旧的批注,“你姑姑并非毫无准备,只是她太念旧情,总以为能感化那人,却忘了帝王心术最忌功高震主与外戚干政。”
沈家手握兵权,皇后又居中宫二十年,即便无心权术,在旁人眼中也是眼中钉。
沈佳娘垂眸看去,泛黄的纸页上记着淑妃娘家与朝中几位重臣的往来账目,甚至还有几笔不明来源的巨额银两流向。
她抿唇,原来姑姑早已察觉端倪,只是迟迟未发难,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这册子若呈于御前,足以让淑妃一族覆灭,”师父合上册子,闭眼长叹,“但呈上去,便是沈家最后的催命符。”
沈佳娘虽是旁支,却因常在皇后身边,被视为心腹。当今圣上多疑,此刻正愁找不到由头彻底清洗沈氏旧部。若她此时拿出此物,不仅扳不倒淑妃,反而坐实皇后结党营私的罪名。
皇后至死未发,是为了保全沈家满门老小,也是为了给沈佳娘留一条活路。
唯有切断沈佳娘与沈家的联系,她才能从风口浪尖上撤下来。
新的身份文书早已备好在案几之上。
师父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名姓已改,父祖皆是无名商户,生平清白,无牵无挂。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沈家女,亦非宫中客,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从今往后,她叫阿念,是师父在山中捡回的孤女,随他研习药理书画。沈佳娘已死于那场大雪,葬礼三日后举行,由沈家旁支操办,一切合乎礼制,无人会疑。
少女接过木盒,入手冰凉。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为皇后梳头,曾执笔抄经的手,沉默地闭上眼,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凤仪殿那扇紧闭的红门,和门内那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弟子……明白。”她轻声应下。
一声轻叹消散,车厢外风雪呼啸,周遭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