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在路上第三日出了状况。
再睁开眼时火光朦胧,耳边是木炭燃烧的噼啪声,脑袋昏得眼花。
沈佳娘下意识晃了晃头,想找回对身体控制的感觉,奈何眼前更黑,她索性躺回榻上。
少女望着帐篷顶,浑身无力。只记得车行在路上,后边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紧接着天地颠倒。
记忆犹如纸片撕裂,卡在马车翻倒的剧烈震荡里。她尝试回忆更多细节,却只捕捉到呼啸风声和金属扭曲的刺耳锐响。
帐帘被一只手掀开,冷风裹挟夜色灌进来,吹得火苗猛地一蹿。
“醒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听起来很熟悉。
沈佳娘费力地侧过头,视线模糊中,瞧见一道身影逆光站在门口。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沈佳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没能发出声音。那人走近几步,蹲下身,将一只搪瓷缸递到她唇边。水温适中,带点铁锈味,却是此刻最救命的甘霖。
“别急,慢慢喝,”他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她的神志是否清醒,“车翻了,马受惊跑了两匹,好在人都没事。”
都没事,那便是师父也没事。
她心中松一口气。
喝了水的缘故,眼前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眉骨突出,眼窝微陷。
是那张温和又透出疏离的脸,和预想中的一致。
“宋旭?”她有些迟疑,还是唤出了熟悉的名字。
宋旭没应声,只是垂眸看着她,指尖在瓷碗边缘摩挲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局促却因此难以掩饰。
帐篷外的风更紧了些,吹得帐布猎猎作响,衬得这一方狭小空间里的寂静愈发黏稠。
“是我,”他终于开口,语调平直,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但我不姓宋,姓孟。”
沈佳娘怔了一瞬,喉咙里那声未出口的疑问生生咽了回去。
孟旭。
两个字在舌尖滚过一圈,心里的感觉陌生疏离且难以言明,却又奇异地将眼前这张脸与先前的太监模样重合起来。
当今圣上姓孟,她还是知道的。
而姑母那日和圣上争吵,正是因为一个被迫扮成太监苟活至今的皇子。
“孟……”佳娘试着发音,声音依旧干涩,“孟旭。”
宋旭,孟旭。
她在心里冷笑,帝王家的人,当真都是披着画皮的鬼。
原本因缺水而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被寒意强行刺穿。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试图从那张温和疏离的面具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裂痕。
然而并没有。
宋旭,准确地说是孟旭,并没有解释为何更名,也没有追问她是否在意过往。他只是将那只搪瓷碗放在火堆旁烤着,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句更正身份的话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好坏。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伸手拨弄一下火堆,火星子噼啪炸开,映亮了他半张侧脸,“我是宋旭还是孟旭,都不重要,我既已出宫寻你,便没打算放你离开。”
轻飘飘的两句话压得人喘不过气,沈佳娘攥紧身下的兽皮毯子,背脊绷得难受。她想起翻车前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师父在混乱中将她推下车的瞬间,还有姑母死前在宫内悄悄抹泪时的孤寂。
一切都不是意外,是他精心策划的戏码。
“师父呢?”她问,声音比先前冷了许多。
孟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腰间解下一块玄色令牌,随手扔在她面前的被褥上。令牌正面雕刻一个狰狞的兽首,背面则是繁复云纹,中间镶嵌一枚宝石,在火光下泛出幽冷光泽。
“他在后边的囚车里,”孟旭重新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那双微陷的眼窝里此刻盛满了难以捉摸的情绪,“沈佳娘,或者说,阿念。从你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你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需要我护送回京的麻烦。”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沈佳娘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的府中没有沈家女和宋旭,只有你我二人,你最好收起离京的心思。”
话落,帐外风声呼啸,如同冤魂哭号。沈佳娘盯着那块令牌,又看向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中最后一丝对过往温情的幻想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