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袖显然也觉出这场面尴尬,叮嘱大夫几句,交代深月给大夫带路后,向林雪意行礼退下。大夫进屋一阵问诊把脉,开了药方,叮嘱她不可思虑过度。
棠云居总算重归安静,林雪意等着厨房在熬的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姑娘,这件事不是您的错。”深月看出她怏怏不乐,劝道。
林雪意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是此事毕竟难解。”
唐穆被杀,衙门被烧,唐蕊亦是受害至深之人,不愿回忆案发时的惨况,她能够理解。可是她总觉唐蕊在有心遮掩什么,而这条线索对破案至关重要。
或许她还是应该让晏返去问一问唐蕊,毕竟他们的关系更加亲近。
眼前再次浮现昨日无双观前偶遇的景象,林雪意只觉得心头烦闷,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打了个结。
“……若善人心结在此,那解铃还须系铃人。”——无双观住持的话鬼使神差般浮现耳畔。
一个隐约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林雪意心头浮起一丝疑惑。
她与住持说话时,谎称自己的妹妹从观中得到过选仙图,但是谈及她杜撰的妹妹的梦,对方只叫“善人”,并不称呼“令妹”,难道他口中的“善人”其实是指她?
一念至此,林雪意取出了袖中那张选仙图。
选仙图和选官图一样,亦是扬州城当下时兴的游戏,相较选官图,棋盘上用家喻户晓的仙人形象替代了官职名称,因此更受女子和孩童的喜爱。
这几日她在外头见到许多沿街的摊贩在售卖,棋盘图纸样式很多,但游戏规则大抵相同,皆是从“凡人”起手,以“蓬莱”为终。
无双观的选仙图棋盘排布比市面上的更规整些,仙途上分出散仙、下八洞、中八洞和上八洞四个仙阶,每个仙阶的格子中皆有若干仙人的图样。除此以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总觉得那住持话里有话,但干瞪了图纸好一会儿却又理不出头绪。正好这时深月端了药过来,她喝了药,终是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夜里屋外似乎起了大风,窗格微微晃动,窗纸被某种细小的东西密密敲打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雪意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终于被这声音弄醒。她睁开眼,只见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前方远处一点点幽幽的灯火,在无边的墨色中摇荡着。
有什么细碎的东西在光晕里划出一丝一丝的影子,像是飘飞的素色花瓣,待到手背感到一丝沁凉,她才发觉在昏暗的视野中纷纷扬扬的竟是雪片。
下雪了。
那她现在又是身处何处?
林雪意努力眨了眨眼,身周的黑暗骤然淡去,她已经站在了无双观的山门外。
为何自己又来到了无双观?
她手中拿着伞,应该是有备而来的。可眼下已是深夜,山门万万没有再打开的可能,若要寻找线索,应当明日再来才是。
她正欲转身离开,观前檐下的灯笼却忽得更亮几分,仿佛无声的提醒。
林雪意想起了深月说的道观后墙上的狗洞,略一思忖,沿着外墙朝道观的北面走去。
雪还在下,飞舞的雪花随风轻拍着她的衣袖,落在她的裙边,一点点洇湿她的鞋尖。雪越来越大,她踩在枯草丛中的脚步声几乎要被雪落大地的声音掩盖。
好在没走多久,她就到了。
虽说是狗洞,洞口却有半人高,大约是因为洞口周围的砖块破败掉落,又被大片杂草遮掩着才无人注意。
林雪意一进入观内,那株在她回溯中出现的琼花树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硕大的古木斜倚在八角亭前,虬枝层叠,深褐枝条融进夜色,只因枝头挂了细雪,树梢幽幽折射亭中灯笼的光,像森然的鬼爪。
观中万籁俱寂,只有雪声。
林雪意四下一望,便知此处是无双观的后花园,按照寻常道观的布局,南面乃是三清殿,东面该是道观里众多道士居住的寮房。
她抬步走向八角亭,正待细看,亭后黑黢黢的树影后头却陡然传来一声惨呼。
那呼声发出的地方离此处有一段距离,声音被风削弱许多,却因夹杂痛苦和绝望,粗糙嗓音穿透夜色,令人毛骨悚然。
林雪意心头一凛,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漆黑树影层层错开,露出树墙之后一处独立的小院落。院门大开,正对院门的屋子里尚有灯光未熄,那断断续续的痛呼便是从里头传出的。呼声越来越低,像是将死之人的喘息。
她顾不得再想,冲进院子猛推开门,室内景象猛地闯进眼帘,叫人心跳骤停。
只见在屋子一角,一个道士衣着的老者半个身体趴在了桌上,四肢剧烈抽搐着,桌上洒着汤粥,与泼溅的透黑鲜血混在一处,散出一股古怪的味道。
那老者已然力竭,扒住桌角的手一松,整个人便滑下去摔在地上。他像是觉察来人,哆哆嗦嗦地朝林雪意扭过脖子,露出一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此人竟是她不久前才见过的无双观住持!
林雪意悚然一惊,连忙过去,对方却双目睁圆,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快……走!”
身后有风吹来,翻卷起地上一张选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