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的时候，槿国又有消息传来，金韫亲下诏令，处死俞川。俞氏盘踞朝堂多年，如今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江游景被从忱安镇接回，池霁便陪同江挽楼暂时留在了渭城。

他们动身前，关鹤曾打趣池霁道：“堂主这回潇洒不起来咯！”

得来的是池霁一记眼刀：“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我自有打算。”

彼时邬渡春刚从驿站提回来叶慧托人寄来的笑春风，一进门就听见曲水亭里笑作一团，他一边跟着憨憨地笑起来，一边将东西放在柳静姝面前：“小堂主，叶姑娘托人送的。”

文岚枫见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憨笑起来的模样，打趣他：“你个呆子，你笑什么？”

“嘿嘿，大家都笑，我也就笑了。”

邬渡春的话叫刚踏进一只脚的曹荀听见了。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一般，连忙“欸”了声：“你看看你这人，愣得很嘛这不是！大家笑你就笑，一点儿主见都没有。”

他一屁股挤到文岚枫旁边，引得本来靠在文岚枫身上的关鹤略微不满。

“文姑娘，我可告诉你啊，自古以来找男人就不能找太平庸的，太平庸的不顶事儿，你看看我，我风流倜傥，应该是个……”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关鹤忍无可忍，自从了解了槿国那一堆乌七八糟的事之后，曹荀有事没事就晃荡在她岚枫姐面前，跟只赶不走的苍蝇一样嗡嗡嗡。

“你怎么这么闲！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吗你！”关鹤找茬道。

“就是。”邬渡春在一边附和，他也早就看曹荀不顺眼了，“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闲得天天溜大街。”

“欸，你可别乱说话啊，我可不是闲的，我这回来，是有个消息带给你们。”曹荀反驳。

“什么事儿啊？”

“皇上下令彻查当年桓安侯一案了。”

这倒是一个让柳静姝意外的消息。俞霖已死，桓安侯旧案也早已尘封多年，萧吟本可以就此揭过。可他偏偏下令彻查，要将那些早被掩埋的旧事重新翻出来，其中要耗费多少心力，实在难以估量。

“最近可累死我们了。”

“我们？”

“喏，你们瞧，这不还有个人才姗姗来迟么？”

曹荀朝门口扬了扬下巴，门外缓缓走进来一个挺拔的身影——沈牧仪收了伞进来，见众人眼神都落在他身上，叫这位年轻的小将军难得诧异了一瞬，他将伞收在一边，问：“大家都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桓安侯一案，彻查了？”柳静姝有些迟疑问道。

沈牧仪带着淡笑“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坐到她身边，本想喝口水润润嗓子，不曾想入口是清淡的桃子味凉水。他品了一下：“笑春风？”

柳静姝点头：“去年叶慧说要来年请我们喝一次笑春风，我本想是找个时间去磐石关一趟，没想到她记这话记得这么牢，倒是大老远托人将它送了过来。你一口就能尝出来，也不枉费她记得这件事儿。”

柳静姝也尝了一嘴，笑春风，一笑春风。

她想到这儿，心情更好了些，又想起来问：“那怎么说的？”

沈牧仪偏头思考了下，竟然同她卖起了关子：“先同你保个密，再过两天应该就能出告示了”

柳静姝轻轻瞪了他一眼，折扇抵在他腰上，低低威胁道：“我这个人呢，最见不得卖关子的，就算是遇上说书的，我都得死皮赖脸听他把故事讲完。”

沈牧仪被弄得有些发痒，讨饶道：“饶命，饶命好不好？回头我陪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就当是补偿，怎么样？”

柳静姝被他的话说得有些惊讶：“他同意了？”

沈牧仪轻轻“嗯”，也不再顾及什么，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柳静姝肩上：“他说他堂堂一国之主，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让我有多远滚多远，省的碍他眼。“

“哎，这下我可就真是一介草民了，回头得去街上卖艺为生了，不过没关系，就算是卖艺，我应该也能负担得起我们吃穿用度的银子，毕竟，我这身舞刀弄枪的本事，怎么说也能敌得过同行吧？”

“那倒也不必。”柳静姝笑眯眯地看他，“沈小将军，你这身本事若是拿去街头卖艺，岂不是太屈才了些？”

“那怎么办？”

“我养你啊。”

沈牧仪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曹荀原本还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闻言终于忍不住插嘴：“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顾及一下旁人？这儿可还有好几个没成家的呢！”

“那你也去找个人养你啊。”关鹤呛他。

“我倒是想。”曹荀顺势朝文岚枫看去，手背到脑袋后去不停地摩挲，声音低低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

文岚枫正低头斟酒，闻言抬了抬眼：“曹公子若真想找人养着，倒不如去城西的戏班问问，兴许还能谋个差事。”

众人闻言笑作一团。

曹荀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端起酒盏：她刚才是冲我笑了吧？应该是吧？我没看错吧？

笑闹过后，柳静姝到底没忘记桓安侯的事，她拿折扇敲了敲沈牧仪的手背：“那告示什么时候出？”

“后日。”

“这么快？”

“已经查了许久了。”沈牧仪说，“只是有些事情，查到了，也未必就能轻易写出来。”

柳静姝微微一顿，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桓安侯旧案牵扯的不是寻常朝臣，而是芦国的开国之君。萧玺已经死去多年，他留下的功过早被写进史册，供后人传颂。如今若要将那些掩埋的旧事重新翻出来，便无异于告诉天下人，他们所读过的史书，未必都是真的。

“萧吟怎么说？”她问。

沈牧仪垂眼看着杯中的笑春风，片刻后才道：“他说，既然要查，就查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