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静姝是在曲水亭里见到那册药稿的。从槿国回来一月有余，许多事情已经趋于平静，只剩下一些残枝末节还未清理。

她原本正坐在窗边翻书，见沈牧仪与萧吟一同进来，倚在桌前笑着问了一句：“怎么，今日皇上也有空来喝茶？”

“是了，时至今日，来同你这个小师傅一起喝杯解问茶。”萧吟竟也难得接了句玩笑。

沈牧仪将药稿放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柳静姝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槿国。”沈牧仪说，连带着那封写有“陈氏女死于宫中秘药”的信，也一并从槿国寄了过来。

“俞霖留下的？”

“嗯。”

柳静姝没有再问，她翻开药稿，一页一页看下去，起初只是皱眉，到后来神色越来越凝重。直到看见有关清珀鸣忧的记载，她才终于停住，最终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原来是这样。”

柳静姝抬起头：“俞霖早就知道解法，他不但知道，还试过许多次。”

她将药稿摊开：“清珀粉性寒，难以直接入药，鸣忧草性温，恰好能散其寒。这些我知道。”

当初便是凭着幼时从疏门烟客那里学来的药理，她才寻得清珀粉的入药之法，救回了沈敛烟。

那些不同程度的用药能带来怎样的反应，都被他一一记录在册。

“他甚至试过在毒势减缓之后，专门停药。”柳静姝的手指抚上那行字，“生死不在药，在执药之人。他甚至并不是简单想要沈敛烟死。”

她的目光锁在萧吟的脸上，她看见他的脸上一寸寸难看下去，柳静姝说出了一个很残忍的事实：“倘若沈敛烟就这么死了，你定然会难过一阵，这个日子可以长，也可以短。但作为一个帝王，失去一个心爱的女人，你往后未必不会重新振作。”

“可倘若她一直病着，偶尔好转，偶尔又恶化呢？”柳静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提出了这样的设想，“你便会一直等。”

“等她醒来，等她康复，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的好结果。”她合上药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窗外，“一个人若是长年困在这样的境地里，心神难免被牵扯。今日盼着她好，明日又怕她熬不过去，久而久之，便是再清醒的人，也难免有失分寸的时候。”

柳静姝顿了顿，看向萧吟：“更何况，你还是一国之君。”

“当然，最主要的是，你会很痛。”

药稿的末页记着一张旧年毒方，旁边另有一行小字，写着陈阑意的名字。那毒方的药性与沈敛烟所中之毒分毫不差。

俞霖真的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当年陈阑意是怎么死的，他就要让沈敛烟怎么死，甚至还要折磨萧吟。

漫长的沉默中，萧吟忽然开口：“父皇当年为了能找到他赶尽杀绝，不惜牺牲陈阑意。他恨我父皇。”

柳静姝看向他：“是。”

萧吟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带着点冷：“可父皇已经死了，他恨我父皇，却要用沈敛烟来报复我。沈敛烟做错了什么？”

沈牧仪沉声道：“阿姐什么都没错。”

“她什么都没错。”萧吟重复着，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仇恨，原来竟能荒唐至此。

陈阑意没做错什么，沈敛烟也没做错什么。可一个死在萧玺手里，一个险些死在俞霖手里。柳静姝想，许多人的无能为力，或许便是如此。明明无意入局，却偏偏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连自己的生死，都要被拿去成全别人的恩怨。

她将药稿重新翻开：“不过，他到底算错了一件事。”

沈牧仪看向她：“什么？”

“他以为清珀鸣忧只有自己知道。”她轻轻笑了一下，“可是偏偏，我小时候学过。”

沈牧仪一怔，随后也笑了：“疏门烟客？”

“除了那个臭老道还能有谁。”柳静姝撑着下巴，“小时候他总叫我去找鸣忧草，我还嫌山路难走，时常偷懒。”

她说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孤萤山下的那个少年。那时候她哪里知道，自己偶然记住的一味草药，竟会在多年后成为救下他姐姐的关键。

只是这味药的背后，还藏着一场延续了数十年的仇恨。

她细细盯着药稿：“倒是有一点，我还得谢俞霖。”

“谢他？”

“谢他把药性写得这么清楚。”柳静姝说得理所当然，“从前我只知道清珀鸣忧能够解毒，却不知道这种毒在不同阶段会有怎样的变化。如今有了这些记录，往后替敛烟姐调养，也能更有把握些。”

她顿了顿，“至于其他那些害人的法子，留着倒也没什么意思。”

萧吟望着桌上的药稿，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那便劳烦你了。”

……

傍晚时分，沈牧仪与柳静姝回了沈府。沈敛烟正在院中看书。

贺春雪见两人一同回来，原本还想问他们用过晚膳没有，却见沈牧仪神色不大对劲，便将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沈敛烟放下书。

柳静姝走到她身旁坐下：“来替你看看。”

沈敛烟笑道：“前几日不是才看过？”

“前几日是前几日，今日是今日。”柳静姝伸手替她诊脉,沈敛烟便不再说话。

她的身体早已比当初好了许多,只是病了太久，偶尔仍会觉得疲乏，天冷时也容易畏寒。

柳静姝细细诊过，终于松开手:“不错。”

沈牧仪立即问：“如何？”

“比我想的还好。”

柳静姝看他一眼：“你别总这样紧张兮兮的，倒像我说什么都要把你吓上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