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忆在病房里守了两天。
杨煜桁中间醒过一次,大概三四分钟,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混沌无神,对身边的声音没有任何的反应,季忆叫了他几遍,他却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在那三四分钟里他只是睁着眼,睫毛偶尔颤一下,呼吸平而浅,像是醒了,又没完全醒。季忆把粥碗端过来放在他手边,他看都没看,过了片刻重新阖上眼,又睡了过去。
季忆把粥碗放回去,坐在床侧没动。
窗外的天从白变灰又变黑,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姚韶岚发来一条消息:人到了,下午三点落地。
季忆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下午两点四十,季忆出了病房。走廊里闫石标留下的人还守在拐角,那个亚裔男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圣经,见季忆出来抬了下眼皮,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却透着一抹深究的打量。
季忆没理会,这个人能为了救他们差点断了一只手,目前还不在他担心的范围。
闫石标也说过,这人绝对信得过。
季忆转身走开,走到走廊的尽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干冷,吹得他后颈凉飕飕的。他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然后靠着窗框,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看着电梯口的方向。
三点半左右,电梯门开了。
杨炜杰走出来。
季忆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先是诧异但很快了然。
杨家让杨炜杰来,多半是已经知道他们没好果子吃了。而杨炜杰对季忆来说,好歹有些恩惠,有些旧情,让他来,不至于立刻撕破脸,不至于无路可退,不至于死得太难看。
在季忆这里,秉着这些年的恩情和旧情,杨炜杰到目前为止还算杨家人里特殊的一个。
其实不光是杨家人,整个淮城和季家、和他打过交道的,杨炜杰都算那个不一样的。
只是杨炜杰自己不稀罢了。
他瘦了很多,脸颊上的肉几乎没了,颧骨撑起一层薄薄的皮,眼眶比以前深了一倍,眼珠陷在里面,显得大而空。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肩线耷拉着,撑不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一截。
他看到季忆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凹陷的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快得让人捕捉不清,但季忆看见了最表层的——是欣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被压得很紧的亮光,像是走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一盏灯。他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出什么,目光就越过季忆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扇病房门紧闭的磨砂玻璃上。
那欣喜的目光立刻变了。
像有人往那盏灯上泼了一桶冷水,光亮倏地暗下去,只剩底下那点还在挣扎的火星。杨炜杰下颌线绷紧了,颧骨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两下,薄薄的脸皮底下青筋隐约可见。
他攥了攥拳头,手指收拢又松开,整个过程不过两秒,像是用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往病房里冲。
季忆看着,没有戳穿。
他往旁边侧了一步,挡住了病房门的正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的访客说话:“坐。”季忆朝走廊长椅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杨炜杰看了一眼那把长椅,又看了一眼季忆身后的门,沉默了两秒,走过去坐下。
季忆没有坐,他靠着窗框,两只手仍然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杨炜杰。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说话,但声音隔得太远,传过来时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嗡响。
“最近怎么样?”季忆先开了口。
杨炜杰仰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淡太短,算不上一个笑:“还可以吧。目前来说饿不死。”
季忆隔了几秒才换了个话题:“这大半年去哪了?”
“出国了。”杨炜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语气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在疗养院大打出手后,他一直在逼我走,手段一套一套的。”
季忆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我以为杨煜桁会把你们赶尽杀绝。”他停顿了一下,“他还是没下得去手。”
杨炜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下不去手?”他偏过头,目光朝病房那扇门瞥了一眼,“他只是想让杨家人趴在地上当他的狗。杀了多没意思,留着慢慢玩才解恨。”
季忆轻笑,带着些许讥讽:“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你们留着慢慢玩才解恨?”
杨炜杰手指猛地一缩,往季忆那瞄了两眼,又低下头:“你已经预设了答案,就不要问……”
“我不预设。”季忆打断他,“你今天坐在这,就是我给你说话的机会。”他目光转向杨炜杰,冰冷地等待着他的回答:“说吧。”
杨炜杰低着头交握着手,他的紧张和无措都不需要去揣度,一眼就能看光。
季忆侧身,面对着低头不安的杨炜杰,升起火,又强压下去:“我现在给你机会,你不说,那我就默认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正确的答案。”
杨炜杰:“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杨家不把他当人,我知道当初是你和你父亲他们把他骗出国的,我知道他曾经回来找过你,也找过我,我还知道你把他送去缅甸三年……”季忆都没法想,杨煜桁是怎么在那样的环境里生存下来的,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杨煜桁当初诉苦的时候,季忆把他的话全当做谎言,没信一分。现在一想到他就后悔就心疼,就觉得自己恨他恨了这么多年实在罪孽深重。
“杨炜杰,你有心吗?”
杨炜杰的肩背明显僵了一下。他转回头看着季忆,眼底那点压着的、复杂的东西忽然全涌了上来——慌乱,闪躲,还有一层季忆没料到的恐惧。
“他说什么你都信?”杨炜杰的语气里浮起一层薄薄的东西,像醋渍过的铁器,酸而锐。
季忆摇头,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杨炜杰眼底那层薄东西还没来得及堆起来就被他碾碎了:“如果他说什么我都信,他来找我的第一天我就跟好了。”
杨炜杰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脸上的那层薄皮绷得更紧了,颧骨底下的肌肉在细微地抽搐,眼珠来回转了两下,像是正在飞速地找一个能让自己脱身的借口,但他什么也没找出来。
杨炜杰交握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重新咽回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没想到,他能活着从那吃人的地方出来,还有了今天的实力。”他顿了下,不知道是自嘲和讥笑,轻轻哼了一声,“两年他就从一个乞丐摇身变成人人敬怕的杨总……他简直是个魔鬼。”
他忽地又看向季忆,讥笑:“我不是好人,他也算不上吧。”
季忆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你走吧。”季忆站直了身体,两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以后别见了。”
季忆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层什么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水流,看着不动,其实流速已经快到足以把人卷走。
“为什么?”杨炜杰站起来,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压着的克制的语气。他嗓子紧得有些发尖,每个字都像从喉管里刮出来的,“为什么你就非得他啊!我呢!那我呢!你就不能拉我一把,就不能把你那点真心分我一点……”
季忆看着他。
杨炜杰的眼睛红了一圈,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出一道硬邦邦的线条,鼻翼微微翕动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已经没地方再退的动物,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碎掉。
季忆站在那里,表情安静得有些过分。走廊里的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杨炜杰。”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对方听得清楚,“我给过你真心,杨煜桁也给过你真心。”
杨炜杰愣了一下。
“杨煜桁当年相信你,敬重你,换来的是欺骗。我信任你,依赖你,却换来背叛,你还要什么?”
“我,”季忆的声音又平了下去,但这种平比刚才更让人难受,“你帮过我,我不会忘,不管杨家当初对季家做的事,你有没有分,参与与否,我都记得你帮过我,可你做的那些事,我也只能做到此了,以后我不会再为你多说一句。”
杨炜杰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次,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开合着。
季忆转身朝病房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另外半边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融融的一小片。杨煜桁还侧躺着,呼吸平稳,心率监测仪上那根线规律地跳着。
季忆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把杨煜桁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拿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用被子角盖住,再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指尖比前两天暖了一些,至少不硌人了。
季忆低下头,额头抵着杨煜桁的指节,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动。
第三天起,季忆把工作搬进了病房。
他多要了一张陪护床改成一张临时的办公桌——笔记本电脑、两部手机、一摞打印出来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有时候淮城的事隔着十几个时区都会追过来,电话、邮件、等他拍板的合同,越来越多。他白天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得已的时候就走到走廊尽头去,讲完再回来。
回来第一件事,永远是先看一眼床头的监测仪。
心率,血氧,血压。他现在对这些数字的熟悉程度,超过任何一份财报。
剩下的时间,他亲自喂水,擦手,每隔两个小时扶着人翻一次身,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做到现在的熟练,护士要搭手,被他抬手挡了回去。喂粥的时候他用小勺,一勺一勺,慢得没有一点脾气,喂完了拿温热的毛巾把嘴角擦干净,再把人朝窗户的方向侧过去一点,说这样光线不晃眼。
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会做,做得还很像一回事,只是做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处理一件不能出错的事务。
闫石标留下的那个人还守在走廊拐角。有一次季忆出来接电话,看见他把圣经翻过去了小半本,抬眼朝病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