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没说话。
第五天早上,杨煜桁醒了。
不是那种醒。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早上睁过一会儿”,季忆正在回邮件,听到这话,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他放下电脑凑过去。杨煜桁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平静,目光落在天花板靠近窗子的一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片被窗帘滤软了的光。
“杨煜桁。”季忆叫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杨煜桁。”他又叫了一遍,把名字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过去,像往很深的水里投石子,投下去,连一圈涟漪都看不见。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没有喜,也没有认出来的痕迹。目光偶尔动一下,像水面被风掠过,掠完了,还是原来的样子。
医生说,这叫意识没有完全恢复,躯壳醒了,里面的那个人还没回来。让家属多说话,多让他听熟悉的声音,剩下的交给时间。
季忆于是多说。
他把当天的汇报念给他听,哪些数字涨了,哪些跌了,哪一单谈得难看,哪个对手不识趣,一样一样地讲,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跟谁都没关系的备忘录。讲完了今天的,他有时候还讲往年的,讲到他们两个人从相识到如今那些怎么都无法忘记的事,讲到以前,他会讲得慢些,甚至停一下,再接着往下讲。
他跟他说今天的风很好,说窗外的海,一天要换好几种颜色,说小崔昨天发消息来,标题打了三行感叹号。
一句回应都等不到。
说完了,他自己坐一会儿,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握住那只手。那只手还是不暖,但已经不凉得硌人了。
他握着,不用这只手回答什么。
又过了些天,事情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先是手——季忆握着他的时候,那只手偶尔会极轻地回拢一下,幅度小得像错觉。出现过三次以后,就不是错觉了。
然后是头,季忆在左边说话,他的脸会朝左边偏一点点。不是转过来,是偏一点点,像是隔着很厚的东西,听见了。
有一次季忆说到“杨炜杰来过”,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季忆没再提这个名字。
第九天,霍启政到了,牵着季续。
季续冲进病房的动静很大,被霍启政一把捞住后领,像拎一只猫。小孩挂在半空还不忘踮着脚往床上看,看清床上的人真的醒着,眼睛一下子亮了。
两个大人到走廊里说话。
霍启政站在门边,声音放得很轻:“婚期往后推了。”
季忆看着他。
“她家里出了些事情。”霍启政没有多说的意思,“推多久还没定。”
季忆“嗯”了一声,没有问是什么事,那个女人的身份复杂,他也实在不好多问。
霍启政往病房里望了一眼。季续已经扒着床沿,仰着头看杨煜桁,看得出了神,像在研究一件很大很大的东西。
霍启政的目光在这一大一小上停了停,落回季忆脸上。
“季续在我那儿很好。”他说,“就是总念叨你。”他又停了一下,带点嫉妒,“有时候也会提起杨煜桁。”
季忆低头轻笑,再抬头,一双温柔如秋水的眼里看向病房里的一大一小,多了几分秋色般淡然又温暖的光。
小崔那阵子在医院和公司两头跑,两边都不敢撂挑子,瘦得下巴都尖了。他是来送季度数据的,看见杨煜桁的手指能在季忆手心里动了,站在床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猛地扭过头去狠吸了一下鼻子,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一张笑开的脸,冲季续招手。
“走,哥哥带你出去转转。”他说,“你这小身板,再不晒晒太阳,跟你爸一个色了。”
季续这几天被勒令不许在病房里大声说话,早就憋坏了,小崔一手牵着他,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出了门,声音顺着走廊淌远。
病房难得安静下来。
晚上,季续不肯走。
他不哭也不闹,就是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站在床边,仰着脸说,我要陪着爸爸。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季忆拗不过他。护士又加了一张陪护床,孩子洗漱完,穿着睡衣在病房里转了两圈,检查了窗户,检查了门,最后爬上陪护床,宣布他今晚会保护好爸爸。
九点不到,他自己先睡着了。
季忆去洗澡,水声隔着门传出去,淅淅沥沥的。
季续在陪护床上睁开眼,也不知道是睡了一觉还是根本没睡沉。他悄悄爬下来,趿着拖鞋,两只手扒着大床的床沿,费了点劲爬了上去。
他在杨煜桁身边跪坐下来,想了想,伸出小手,拍了拍杨煜桁的肩膀。一下,一下,节奏很认真,像是在安抚一个睡不着的大人。
“杨叔叔。”他压着声音,凑近了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许告诉别人。”
杨煜桁没有动。
“爸爸这半年,做梦老是喊你的名字。”季续说,“喊杨煜桁,杨煜桁的,我听见过好多次。”
“他还经常对着手机发呆,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我也看见过的。”
“我知道他是想杨叔叔了。”小孩很笃定地点点头,“他就是不肯说,他什么都不肯说。”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很郑重地看着床上的人,像在核对一件重要的事情有没有被听进去。然后他把音量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杨煜桁的耳朵:
“杨叔叔,你快一点好起来,好不好?”
“不然的话,爸爸就要跟霍叔叔结婚了。”
说完这句,他规规矩矩地在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双眼睛还很亮,在昏暗里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等什么。
杨煜桁的眼睛睁开了。
不知道是哪一句话把他从很深的地方勾上来的。他偏过头,看向身边这个小小的、睡姿一点也不老实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浅的一个笑,几乎没有形状,嘴角只是往上走了走,就停在那里。
一个还不完全清醒的人的笑,干净得不像他。
季续没看见。他困了,眼睛睁着睁着就闭上了,呼吸慢慢匀下来,一只手还搭在杨煜桁的胳膊上。
季忆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上的水还没擦干。
他在床边坐下,一眼就看见季续睡在杨煜桁身侧,四仰八叉的,睡得毫无防备。他没有叫醒孩子,只把孩子的鞋摆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拉过杨煜桁的手,掌心朝上,摊在自己膝盖上,像这几天做过的那样。
他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监测仪上那根线规律地走着,空调的风很轻,吹得窗帘一角微微地动。季忆低着头,拇指在那只手上慢慢地蹭,蹭过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沉默了很久。
大概半个小时后,季忆准备起身去陪护床上睡,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刚直起腰——
手腕被人攥住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来,攥着他的手腕,越收越紧。
季忆回过头。
杨煜桁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睁着,直直地盯着他,里面的混沌褪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只有手上的力道还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是怕一松开,人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