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纳托斯没有立刻踏入,暗金色的法则先一步顺着石阶探入黑暗,像无形的触手扫过每一寸墙面与地面。
片刻后,他抬步走下石阶,地下空间比他预想的更宽敞,像是旧时代的地下礼拜堂,几支断裂的烛台歪倒在墙角,地上散落着空酒瓶与生锈的利器。
最深处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男人。
男人瘫在乱石堆之间,生机几乎被抽干,皮肤泛着死人一样的灰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绿色的眼瞳微敛,人还剩最后一口气,却早已被抽走了大半生气。
塔纳托斯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让法则顺着空气扫过男人的周身。
果然,就在男人后颈的衣领下,藏着一道极淡的、魂体依附过的淡痕,那是逃魂长期寄生留下的印记,和金网里那团黑影渗出的气息完全吻合。
那些逃魂长期盘踞在他身上,根基早已啃噬殆尽,就算是死神的法则,也没法把流失的生命力补回来,命已经剩不下多少。
这个男人,活不了了。
塔纳托斯俯身,指尖掠过对方的眉心。他剥离掉残留在人魂魄上最后一点逃魂的戾气,没有多余的动作。而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出残破的教堂。
刚踏出教堂的碎石空地,那股熟悉的、被他刻意压下去的烦躁感又泛了上来。
塔纳托斯停住脚步,抬眼望向城郊灰沉沉的天际线,刚才在墓园与教堂里两次擦过感知的怨念,像两道淡得几乎抓不住的影子,在他记忆里来回晃荡。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股莫名熟悉的气息绝非普通怨念能有,甚至不像属于这个凡俗人间的东西。
这份熟悉感,并不来自怨念本身。每个亡魂生出的怨念,有遗憾、执念、不甘或恐惧而生的,大多是亡魂自身情绪凝结的杂气。
可这两股怨念不一样,裹着一层不属于凡俗、带着冥界边界冷意的质感,和他认知里的某个存在有关,却像隔了一层浓雾,抓不住轮廓。
他抬手收起布在教堂外的法阵,暗金色的纹路在碎石地上一闪而逝。
这时,积蓄已久的黑沉天幕终于压不住满溢的水意,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轰隆隆的雷声裹着雨幕,把整片老教堂都笼进茫茫水雾里。
就像是在洗刷着之前空气中的血腥。
他抬手拂过衣袍上的雨珠,法则之力流转,落将在周身的雨水隔绝在外。
两次捕捉到的怨念都与逃魂绑定,绝非偶然,藏在幕后的存在,至今还躲在浓雾之后。
“藏得了一时。”他低声吐出一句,声音被雨声碾碎在风里。既然两次出现在他清理逃魂的途中,就迟早会再次现身。他有的是耐心,等对方露出马脚的那一刻。
塔纳托斯的身影渐渐融入雨雾,只留下一串浅浅的泥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城郊,塔纳托斯沿着林地缓步往前,手上悬浮着一个状似水晶球的物品,正是“塔洛斯瞳”。
塔洛斯瞳是死神的随身之物,伴随他走过了数万年的岁月,此刻水晶球内部漾着灰黑色的微光,他将之前收拢的生魂放进了塔洛斯瞳,而其他的逃魂仍留在卷宗里等他回了地狱再仔细审阅痕迹。
他垂眸扫过球内的雾霭,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人背后到底是有什么意图?是否会策划更大的棋局?
雨势渐小,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塔纳托斯将塔洛斯瞳收回空间,抬眼望向城市的方向。
他脚步未停,随手铺开法则,一寸寸扫过风雨里的土地。那两缕怨念在他感知里留下的印记太深,他不可能就此放过。
可惜的是,他一次次捕捉风里的气息,大多只是雨水、泥土和普通亡魂的味道,塔纳托斯随后一步步朝着城市边缘的旧城区而去。
天光一点点往下沉,从阴沉白日慢慢浸成昏黄。
塔纳托斯在途中遇上几个刚刚离体、茫然游荡的普通亡魂,他随手引渡,倒也不耽搁探查。只等到天色彻底笼罩大地,远处城区灯火次第亮起,也没有那缕熟悉的怨念再浮现。
塔纳托斯靠在一处破损的骑楼下,指尖凝起一丝微光,将塔洛斯瞳再次唤出。球内的灰黑色雾霭比先前浓稠了些,那几个被收拢的逃魂也在里面。
线索太少,看来今天不会有结果。
他撕开法则通道,再落脚时,已经是伦敦市中心一栋高楼的天台。
塔纳托斯立在护栏边,绿色的眼眸垂落,俯瞰着脚下的都市。远处的霓虹穿透夜色,车龙如织,汇向城市的各个角落。这是凡人栖息的喧嚣之地,没了那人相伴,他在这里格格不入。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顺利抵达,想到凌憬,塔纳托斯心里不自觉掠过一丝惦念,口袋里的手机恰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手机的唯一联系人只有那人,看来对方已经安全回到他的国家。
他点开消息,是对方发来了一张图片,白瓷碗盛着热汤,汤面上浮着几枚薄皮包裹的肉馅吃食,面皮半透,裹着圆鼓鼓的芯子,氤氲热气漫在画面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吃食,想来是凌憬家乡的风味。
他指尖轻点屏幕,回复了一句:“已经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刚落地,在吃早餐,你在干什么?”
塔纳托斯倒是不可能老实回答自己做了什么,但是想到刚才心底的那丝惦念,便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等你消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塔纳托斯愣住,他垂眸盯着那行简单的字,绿色的眼瞳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
通讯那头似乎也静了片刻,隔了好一会儿才弹回来一条消息:早点休息吧,不早了。
塔纳托斯指尖还停在发送键旁,头一次觉得自己那句“等你消息”发得太过直白。此刻波澜不惊的心情,因屏幕上那句简单的回复,漫起一丝极淡的的涟漪。
他抬手按灭屏幕,天台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城市的光落在他侧脸。
塔纳托斯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压下那点莫名的躁动,可越是刻意,那碗浮着热气的汤食画面,越在脑海里清晰浮现。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坐在餐桌前,拿着勺子舀起汤食时的样子,眉眼间或许带着刚落地的松弛,和此前在他面前时的模样,又有几分不同。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他知道对方大概是要继续享用那顿家乡的早餐,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可他此刻的注意力,却早已不在脚下的喧嚣里。
“真是……”塔纳托斯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尾音消散在风里,忍不住拿起手机,再发一句没什么要紧的话过去。
“好。”
他活的时间久远。执掌生死边界,早已习惯了冥界的冷寂与亡魂的悲戚,从未想过会因凡人间一句寻常的叮嘱,生出这样软而轻的情绪。
若有机会,再见一面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