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目张胆地看,不遮不掩,连一句“你好”都欠奉。
搞什么。
诺威司笑了一下——突然杵在那儿不说话,还一直盯着人的脸看,一点礼貌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背心,又摸了摸脸,确认没沾上冰糕渣。
那人在阶梯上站得笔直,身形高大,逆着灯光看不清五官,但制服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和这间又闷又乱的训练场格格不入。
“你的机甲不错。”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因为场里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当然知道机甲不错。
诺威司的表情因为这句夸奖缓和了许多,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训练场还有四十分钟关闭,他还能把散热模块再跑一轮数据。
“但减冲模块配不上它。”那人又补了一句,像是专门等着他放松警惕才把刀递过来。
诺威司抬眼,阶梯上的人终于走下来,身形很高,步子不快,目光却一直没从他脸上挪开。
白炽灯从上方打下来,把人影拉得很长,等他走到跟前,诺威司才看清对方的长相。
眉眼很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平,制服底下能看出肩背的轮廓,是那种站姿端正到让人莫名有压力的类型。
袖口扣得规规矩矩,领口的扣子也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热成这样,他不捂得慌吗。
诺威司腹诽。
“你谁啊?”他把虚拟屏往自己这边一挡,语气不太客气,“偷看别人测试还点评上了。”
“凯肆。”对方说。
“没听过。”
“现在听过了。”
诺威司被噎了一下,臭着脸上下打量他:“A区的?”
“嗯。”
“这个点不去食堂抢饭,跑训练场来干什么?”
凯肆抬了抬下巴,示意场中那两台定住的机甲:“看它为什么输。”
诺威司眯起眼:“你看得懂?”
凯肆没回答,只走到观察台边缘,目光落在虚拟屏上。
诺威司本来想挡,但凯肆伸手指了一处参数:“减冲弱只是结果。你给它堆了最好的材料,散热跟不上,关节联动越高,热量越集中。测试机甲拖到后半段,它自己就先把动作做变形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组数据,“这里的峰值,看。第三分钟开始,减冲模块已经在超负荷工作,你给它设的阈值太高,反而压住了它本来的缓冲行程。”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远处没关严的通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喘气。诺威司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虚拟屏转过去:“你再说一遍。”
凯肆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随后抬手在屏幕上划开数据流:“这里,还有这里。材料没问题,参数太贪心。”
“……我贪心?”诺威司笑了一声,尾巴似的臭脸又翘起来,“你行你上。”
“可以。”
凯肆应得太快,诺威司反而愣住。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离训练场关闭还有不到半小时。原本他只是随口一激,没想到这人真不客气,连句“那我试试”的客套都省了。
“预约是我的。”诺威司提醒,语气带着点不甘不愿的酸味。“知道。”凯肆已经走向操作台,脚步稳得像是走在自己家客厅,“只试三分钟。”
诺威司抱着手臂跟过去,心里打定主意,只要这人操作烂一点,他就要连本带利地笑回来,从参数调到握杆姿势,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可凯肆手指落在控制屏上,动作很稳,指节修长,按得干脆利落,一点多余的犹豫都没有。
他先降载,再重排散热优先级,最后才去碰减冲阈值。诺威司站在旁边,本想挑刺,但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操作节奏带过去。
那双手摸操纵杆的方式很特别,力道不大,却像在听什么。
场中那台笨重的测试机甲重新启动,机械臂抬起时不再有刚才那种迟滞的闷响,转身、肘击、收势,一气呵成。
关节活动的咯吱声轻了大半,散热口的排风从嘶嘶乱叫变成了平顺的低吟。
“它本来就不笨重。”凯肆松开控制杆时说,“是你给它压的东西太多了。”
诺威司的视线慢慢从屏幕移到凯肆侧脸上。这人说话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盯着机甲的样子像在盯一道终于解开的题。三分钟到,凯肆退开半步,把操作台让回给他:“材料确实好。别浪费。”
他说完就要走。诺威司下意识往前一步:“等等。”
凯肆回头。
“你明天还来吗?”诺威司问完觉得这话有点怪,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要是有空,可以再来测一次。反正这破空调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下午也没人抢位置。”他顿了顿,又找补,“你那参数改得还行,我回去再调调,明天要对一下数据。”
凯肆看着他,目光仍直得过分,像在判断他这句话里有几分是客气几分是认真。过了两秒,他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算不上笑:“行。”
“我叫诺威司。”男孩抬了抬下巴,像是终于想起该报名字,语气里带着点“你最好记住”的理直气壮,“记住了。”
“记住了。”凯肆说。
他转身走上阶梯,背影很快消失在训练场出口的暗处。制服后摆被风带起一角,又落回去,人已经没了影。诺威司低头看了眼虚拟屏,凯肆改过的参数还留在上面。
他伸手点了保存,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嘟囔:“名字怪怪的。”可嘴角那点没压住的笑,在闷热的训练场里晃了好一会儿,连带着机甲重新启动时那声平顺的低鸣,都显得顺耳起来。
他回头看了眼被凯肆调过的参数界面,想了想,把明天下午的预约时间往后延了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