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的清晨,越知初正在恣听楼喝茶,总算等来了她的贵客。
恣听楼在京城的名声已经很响,才不过巳时,茶楼里就几乎满座了。
明知这是蚁部的生意,便也算是她的产业,每年能从恣听楼收一笔利,越知初自然是乐见这生意做得如此红火的。
只是,令她颇感自豪的,却并非恣听楼的茶叶种类之多、口味之鲜醇,或者什么别的。
而是,恣听楼比起最初开张的时候,规模已经扩大了何止三倍,乃至蚁部顺势将整座三层的楼面都租了下来,却仍然坚持没有挪地儿。
恣听楼,开在西市。
越知初坐在三楼,俯看下去,满眼尽是,和那日她入城时碰到的那位钱伯一样的……菜农。
西市,便是朝廷开放给菜农进京贩菜的所在。
菜农们进城一趟辛苦,种菜又着实不易,想着每日进城必得在三个时辰之内将菜卖完,才不耽误返程回去,也不会造成菜果的腐坏。
因而,菜果的价格,自然也不会卖得太高。
因而,在这里光顾他们生意的,也多是京城的寻常百姓。
富贵人家,自是去东街,找相熟的采商直接批量订购了。
而恣听楼,偏偏开在此处。
“西市的百姓,会来这里喝茶?”
她微微阖上眼,感受着从外面照进来的日光,忽然有了一种——“冬日快要来了”的实感。
江遇吹了吹手里的茶盏,微笑而笃定地答:“会。”
越知初睁开眼,去看江遇近日来愈发显得苍白的脸,有些好奇:“菜农自是无心喝茶的,而来西市买菜的百姓,大多图一个实惠,西市所在并不便利繁华,为何茶楼反而能有生意?”
西市,离仁和门不远。
这也意味着,距离分划给百姓们集中居住的南北两个城区,反而都有一段距离。
“正因来一趟辛苦,逛完菜市,再来上一口热茶,尝两块唯有恣听楼才有的糕点,再回去生火烧饭,岂不美哉?”
江遇喝了一口茶,满足地叹了一声,才慢慢答道。
“你的意思是……”
越知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错。”江遇也往西市俯看下去,感叹道:“恣听楼一直采买的是佳品茶叶,无论春茶秋茶,无论福建浙江,蚁部做生意,恪守诚信为先。而百姓之所以会来此处喝茶、能来此处喝茶,皆因,恣听楼从开张起,无论茶品糕点,品质未曾降过,而无论世道艰难与否,成本是否变高,这里的定价,却从未涨过。”
越知初很满意,笑着又呷了一口她特意点的铁观音,正要与江遇接着聊,忽而脸色一变,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来了。”
她没转身,亦没回头,只对着来人的方向,淡淡却不失肯定的,说了一句。
江遇转头去看。
——果然,在越知初身后,站着那位她一直等待的,“师父”。
宅自逍。
上次一别,越知初又忙活了不少事,她心中惦记着很多人,也还放不下很多消息,江遇为她收集来的情报,也并未替她解答心中所有的疑团。
但她最惦记的,还是宅自逍——
上次分别,她和宅自逍之间,还有个尚未完成的交易。
对她而言,对这天下而言,这或许算得上,重中之重。
“我已经替你传了话。”
宅自逍并未就坐,甚至并未接过江遇递过来的茶,他只是凑近了些,低声对越知初说。
“哦?”
越知初淡淡一笑:“那就,明日吧。”
宅自逍双目瞪圆:“明日?!”
越知初转头望向楼下:“我等了这么久,实在是没有耐心了呢。师父。”
宅自逍默了默,顺着她的目光也往远方看了看,而后才拱手道:“也罢。明日,我带你去。”
“有劳了。”越知初举起茶盏,动作似是敬他一杯。
宅自逍转身便离开了。
江遇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没有回过神。
“想说什么?”
越知初呷了一口热茶。
江遇摇头:“没什么。”
“你的风寒好全了么?若还是没好,即刻传信,让冬夏来给你看。”
越知初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不等江遇回话就又严肃道:“江遇,我救你的命,是望你珍重。你若连个风寒都养不好,便是在打我的脸。”
她其实多少已经感觉到了,自打她到了京城,这些日子瞧见的江遇,整个人愈发憔悴,比起从前,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
可她……
没有更多的精力了。
就像她从前说过的,就像她一直坚信的。
她救不了,不愿自救之人。
江遇的命,说起来是她救的。可分明是他自己救的。
他那时还想活。
他那时眼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光。
最近,江遇很奇怪。
她隐隐感到,他应该是经历了什么事,或者知晓了什么消息,整个人总是看起来若有所思,追问时却总回她“没什么”。
她信得过江遇。信他不会是在谋划什么“背叛”她的事。
这些年,她最信得过的,莫过于他了。
可是,倘若江遇在想的事对她没有不利,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对他,才是真的不利。
越知初一想到那些可能就觉得心烦。
她对天底下所有“报恩”的执念都觉得厌烦。
所以,她只好用这种方式——这种看起来像在赌气的方式,告诉他,她仍然坚持他要爱重自身,她仍然希望,他真的懂得惜命。
除此之外,再多的话,她也不愿再说了。
她始终不懂,江遇为何,那么执着于,要帮她背上那些她原本也并没打算背上的担子。
造反,只是她一时兴起。
“虫”,最初也只不过为了满足她的私欲——有人帮她做事,她顺便帮了一些人的忙,这在她眼里,根本算不得,“恩”。
江遇明明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江遇,明明是自由的。
她许诺过的,她给过他的,无论银钱、地契,还是营生,都早已够他安稳度过余生,甚至过得潇洒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