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室里的潮气浸骨,混着血锈与腐烂的气味,死死裹住人的呼吸。
祝英台半跪在地,膝盖陷进冰冷污浊的泥水里,泥水浸透月白儒衫的下摆,刺骨的寒凉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方才扑过来抱住梁山伯的时候,她触到的是一身滚烫又破碎的皮肉,烙铁的焦痕、鞭打的裂口,腕间被镣铐磨得翻卷的血肉,每一寸都刻着马文才施加的酷刑。
梁山伯缓缓睁开眼,眸色浑浊,蒙着一层濒死的水雾。可当看清是她,那片死寂的眼底瞬间重新燃起微光,像将熄的烛火,拼尽余下所有余力跳动起来。
他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来,指节布满血痂,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滚烫,带着牢狱的尘土与血的腥气。
“英台……当真是你。”他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胸口的伤便跟着牵扯,痛得他微微蹙起眉头,“我还以为,是我濒死生出的幻觉。”
那一声呼唤,软得像旧时尼山书院月下,他同她并肩读书时的温声细语。祝英台的喉咙骤然被悲恸堵死,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滴在他手背溃烂的伤口上。她看见那处皮肉轻轻瑟缩了一下,心口便如同被利刃反复剜割。
她多想就这般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告诉他一切都还有转机,告诉她从未有过半分背弃。可牢门外,马文才的脚步声就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把悬在梁山伯脖颈上的屠刀。她方才亲口应下,要亲口斩断情缘,才能换他一条苟活的性命。若是她流露出半分真心,眼前人下一刻便要血溅这囚牢。
生杀大权,全然握在旁人掌心。而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梁山伯用尽残存的力气回抱住她,手臂虚虚环住她的脊背,力道轻得仿佛一用力就会将自己碎掉。
“英台,我日日都在盼你。”他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侧,带着血沫的腥甜,“楼台一别,我无一日不念着我们的誓约。生不成双,死不分。我总想着,等熬过这苦难,我便可求取功名,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接你离开祝家。”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
祝英台埋在他肩头,眼泪汹涌,不敢出声呜咽,怕一哭,所有伪装便尽数溃决。她能感受得到,他身体的颤抖,那是重伤之下本能的虚弱,却依旧死死守着那一点对未来的期盼。
可就是这一点期盼,要由她亲手碾碎。
她咬碎了满口的酸涩,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狠下心,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一点点,缓缓将他推开。
掌心触到他胸膛溃烂的烙铁伤疤,梁山伯吃痛,闷哼一声。
那一声闷哼,撞得祝英台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她垂落眼帘,不敢再看他那双盛满情意的眼睛,强迫自己把眉眼间所有的心疼尽数敛去,堆起一层冰冷漠然。昏暗牢狱中,那点仅存的微光,自她眼底彻底熄灭。
“梁兄,不必再念那些旧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如同牢内终年不化的寒霜。
梁山伯一愣,原本泛着微光的眼眸微微睁大,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旧事?”他重复一遍,声音发颤,“那些海誓山盟,于你而言,仅仅只是旧事?”
“本就是一场虚妄。”祝英台硬着心肠,一字一顿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当年尼山书院,我女扮男装与你相交,不过是年少贪玩。结拜兄弟的情分是真,儿女情长,却是你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梁山伯身子晃了晃,若不是身下靠着冰冷的石壁,几乎要直接栽倒。他伸出手,想要再抓住她的衣袖,“英台,你看着我。你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十八相送,楼台泣别,那些言语,难道全都是假的?”
祝英台猛地往后躲闪,避开他伸来的手。她的目光飘向牢门外,马文才的影子落在铁门地面,沉沉压着她。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十八相送,不过是我碍于同窗情面,不忍直言相拒。楼台之上,我便已经说得清楚,你我门第云泥之别,本就没有结局。”她抬眼,逼自己直视他,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不让它坠落,“祝家早已将我许配马家。马府富贵权势,才是我该要的归宿。梁山伯,你一介寒门书生,给不了我想要的一切。”
“所以……你贪图马家的荣华,便要将过往情意尽数抛掷?”梁山伯的嗓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渗出来,“那些夜里秉烛共读,花间对诗,你同我说,不在乎贫富,只盼两心相守。这些,全都作伪了吗?”
祝英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冷风呼啸往里灌。那些画面,她又何曾有片刻遗忘。可她不能软,只要她流露半分动容,马文才便会立刻收回承诺,梁山伯这条命,即刻就要断送在此地。
“年少戏言,岂能当真。”她垂下眼睫,声音微微发抖,却依旧不肯松口,“世间男女婚嫁,讲究门当户对。你我之间,本就是错遇一场。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不必再念,不必再等。”
“恩断义绝……”
梁山伯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被这几句话抽走了浑身魂魄。他定定望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爱慕的眼眸里,火光一寸寸熄灭。希望、欢喜、眷恋,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浑身伤痕累累,血还在顺着衣衫往下淌,此刻却仿佛感受不到□□的痛楚。比鞭笞烙铁更痛的,是心上这狠狠一刀,由他拼尽性命去爱的人,亲手刺下。